第八十一章(1/1)
我不确信科尔特斯女巫都拥有预言天赋的说法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夸大其词,但卡蒙娜口中的未来仍旧令人心悸,像恶犬啃咬我的后脚跟。
直到现在为止,某些超自然的力量依然使我感到无所适从——我能接受所有物理方面的特异能力,它们无非是对人类原有本领的加强,并且能够被更强大的力量打败;然而预言、共感以及心灵感应是另一回事,这类上升到精神、灵魂乃至时空层面的存在似是而非,你无法用拳头与它们抗衡,而只能被动接受它带来的任何结果。
两根苍白的手指从摊开的掌心里拿起那张纸牌,爱德华短暂凝视了几秒牌面上的图案,又将它翻过来交还给卡蒙娜。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那种事发生。”他说,与爱丽丝的相处给了他足够多应对预言的经验,“未来是会随着经历者的不同选择而改变的。”
吉普赛女孩不太高兴地扁扁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爱德华对预言的轻视。
去而复返的埃美特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台词,埃美特一边招手一边以人类极限的速度走向我们,大嗓门喊得整个码头都能听清楚:“嘿,快过来!这里有人认识阿曼尼·科尔特斯!”
我与爱德华对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埃美特提到的人是码头附近的汽车修理店老板,一位头戴单片眼镜、身穿肥大工装裤的古怪老先生,他的店铺还兼营租赁业务,埃美特和罗莎莉正是在寻找代步工具的时候遇到了他。
我们还没踏入修理店大门,就听到争执声从卷帘门内传出来。罗莎莉正在用丹麦语和一个大胡子老头吵架,后者激动地挥舞扳手,单看气势简直恨不得把罗莎莉砸到身边的卡车上。
“老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板不相信罗莎莉认识阿曼尼,他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爱德华贴心地替我概括了大概情况,此刻店主也发现了门口多出的几个人,他丢下罗莎莉,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过来。
“我记得你,小子,你们还有同伙?”修理店老板停在埃美特面前,用扳手顶住吸血鬼的胸口,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质问。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动作,只是两人之间的身型对比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是个误会,先生,我们是阿曼尼的朋友。”
“朋友?她可没有什么‘朋友’。”
我试图用老借口蒙混过关,但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头一点也不买账,用锐利的蓝眼睛将谎言分毫不差地挖出,像个飘在蜡烛上的氢气球,随时有可能爆炸。
爱德华偷偷在背后拉扯我的手腕,他越过我走到卡车边,从口袋里取出马戏团长提供的信封放到引擎盖上:“我们是从阿姆斯特丹来的,阿曼尼从前的同事最近正在首都演出,听说我们要上岛,特意拜托我们来探望她。”
老板警惕地眯起眼睛紧盯爱德华的一举一动,直到爱德华退回原处,才走上前拿起信封,凑近戴着镜片的眼睛细看:“你们是想告诉我,阿曼尼十年前寄出这封信,收信人却直到现在才想起找人来探望她?”
“科尔特斯小姐在最后一封来信中写到希望独自过平静的生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爱德华委婉地回答,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我几乎能看到他在头脑里判读对方的念头并预演接下来的谈话,“她的老团长在交谈中碰巧对我提起这件事,委托我在暗地里观察她是否过得好。”
他编谎话的技巧实在炉火纯青,罗莎莉在老板身后翻了好几个白眼,我只能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我可以给你们雨果夫人现在的地址,她在寄出这封信后搬过几次家,但确实还住在岛上。”老板最终在爱德华的花言巧语下松了口,他从墙角的铁架下面扯出一张包装纸,飞快写下几行文字,把它和钥匙一起递给爱德华,“一个善意的提醒,你们将看见的也许和你们想象中十分不一样。”
“多谢,我们会注意的。”
爱德华从叮当响的钥匙圈里挑出一把吉普车的钥匙——令人惊讶的是,你竟然能在这种偏僻的小岛上租到并非上古版本的牧马人——整个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就连那台二手吉普的性能都无可挑剔。
现在我们有了一辆好车和一个准确地址,距离我们此行的目标近在咫尺。
“看来神明所赋予的才能也会出错。”爱德华拧动车钥匙给发动机打火,随口拿卡蒙娜说过的话打趣这位年轻女巫。
卡蒙娜并不像平时一样迅速跳起来回击,她捧着盛装魔法的玻璃瓶坐在后排角落,假装没听见爱德华说了什么,专心欣赏车窗外飞掠的街景。
作为丹麦下属的自治区,格陵兰岛上的建筑同样充满了安徒生式的童话风格,糖果色房屋积木似的沿街排开,街头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布满天空的乌云预示着此处即将迎来一场大雪,冷清的空气给小镇镀上一层秘境般奇幻的色彩。
早在离开码头的时候,爱德华就打开了车载导航,伴随着扩音器中传出的机械女声,吉普车一路沿着主干道向前行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北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令人分心的呜咽。
“这里比福克斯要冷得多了。”我拢起双手朝手心里呵气,福克斯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该死的潮湿,只有在第一场雪后才会迎来短暂的冬天,“难以相信现在才十月。”
“你正处在人类社会的最北端,格陵兰岛的冬季就像福克斯的雨季一样长。”爱德华把空调升高了几度,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那件长风衣看起来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我立刻抓住它,努力把自己的手脚都缩进布料下面。世界上果真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我的盾牌能挡住吸血鬼的蓄力一击,却挡不住冷空气。
当吉普车继续接近目的地,原本宽敞的水泥路面变成颠簸的砂石路,两侧的房屋也逐渐褪去靓丽的颜色,低矮破败的建筑与荒芜的冻土地无一不证明我们已经离开繁华的闹市,来到城市边缘的贫民区。
埃美特在我的抗议中降下车窗往外看,顺手捅了捅卡蒙娜的肩膀:“看起来你们这位远房亲戚混得不太好。”
“我有同感。”我闷在男友的风衣里瓮声瓮气地说,心里大概有几分理解那个汽修店老板的话。
导航响起到达目的地的提示,吉普车缓缓停在路边,道路尽头竖立着一间孤零零的矮房。那栋房子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的奶奶都大,房顶歪倒的烟囱摇摇欲坠,斑驳的石灰墙上爬满青苔。房屋门前的枯树上栖息着几只长尾鸦,被发动机的马达声惊起,越过铁皮屋顶扑棱棱地飞远了。
我们一致推选爱德华去敲门,这个吸血鬼是我们之中公认最有魅力的人,至少能避免在说出来意前就被人用门板砸断鼻梁。
爱德华在旧屋门前的雪地上足足敲了五分钟的门,那片木板才慢吞吞挪开一条缝隙,房子里没有点灯,乍看上去就是黑乎乎的一团,我壮着胆子探头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暗的绿光——
我身旁的卡蒙娜倒抽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我疼得差点跳起来,强忍着泪花咽下已经滚到舌尖的尖叫,定睛朝门里看去。
已经适应暗处的双眼隐约能分辨出门后站着一个女人,两颗鬼火似的光点则是她眼睛的反光。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孔如今被苦难与风霜所掩盖,长发乱糟糟地贴在颧骨两侧,科尔特斯人引以为傲的绿眼睛像一对儿玻璃珠死气沉沉地镶嵌在眼眶里。
我注意到爱德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后礼貌地摘下棒球帽问候对方:“打扰了,请问您是阿曼尼女士吗?”
女人木然的视线隔着门缝从爱德华脸上扫过,嗓音仿佛干裂的松树皮:“这里不接受推销。”
她甚至不听爱德华的第二句话,就当着我们的面关上了门。
急转直下的形势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试图打破沉默:“呃……我猜我们要找其他办法接近她了?”
“不。”爱德华阴郁地说,眉心挤出一道深痕,“我能听到她。”
“所以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埃美特问。
“我认为她是。”一直沉默着当背景板的卡蒙娜开口说,怜悯地望着淹没在杂草中的老房子,“罗姆人是注定流浪的民族,当他们受困于牢笼,也会逐渐失去自我。”
“你的意思是,阿曼尼失去了女巫本应有的能力,只因为她嫁给了一个男人?”它真的是我所理解的含义吗?如果仅仅由于子民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就剥夺曾降下的恩赐,这位神明是否太刻薄了些?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卡蒙娜因为我的话瞪圆了眼睛,看起来和我一样意外。
“不是‘嫁给一个男人’这么简单,她失去了自由。”卡蒙娜说,明亮的绿眼睛宝石般闪烁,“你们的文化中难道不是也有相似的例子吗?犹太人的士师参孙曾用神赐的力量击败数千敌人,但当他剪断头发,就失去神的庇佑。”
“可那个故事它……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参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就像白雪公主和堂吉诃德,现实中怎么会真的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呢?
“与其讨论这件事,拜托你们先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罗莎莉不耐烦的叫停我们的辩论,她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酷与直白,指出所有人始终回避的问题——
“无论那个女人是不是我们在找的人,假如她没有能力,就不能成为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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