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向日(1/1)

    因为记忆里的戚礿并不是一个熟于攀谈的人,能说这么多向原洌解释六年前的事故,让他受宠若惊。

    “先去坐着吧。我尝试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如果你没有明白前因后果,我改天写下来,应该会好懂很多。”他这样开头。

    “其实你不说也没有关系。”原洌说,“真的。”

    不,我要说。我并不是一个轻易抛弃朋友的人,假若这件事在你心里立下了刻板印象,以后你短期收不到我的回复,又要胡思乱想。

    我怕自己再提心吊胆地找你一次,怕你难过。

    我曾经因为很多事情难过,这种感觉我深有体会。

    我的父亲大学毕业后就在杰布约气象站任职,没过几年就晋升成了某组组长——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想要夸耀他的意思,但他的确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我的母亲在一家上帝城公司的红楼区分部工作,她是性别平权联会的成员,在一次游行与我父亲相识。

    相比爱人,一开始我觉得他们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挚友。我的母亲冒着15%的致畸率生下我,还好我是那幸运的85%之一。

    我的母亲严厉,父亲和蔼。所以我从小就比较亲近父亲,他很支持我做喜欢的事情。但是我的母亲逼我学一些非常乏味枯燥的课程——例如形体、礼仪课。

    她想让自己的儿子角逐上帝城,与她憎恶的那些高官财阀一较高下。

    但是我生性冷僻,只乐意以暴制暴。你也知道我当时——是一个完全幼稚、叛逆的小孩。

    令我惊讶的是,就算他们在教育我这件事上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但他们的感情依然完好如初,恩爱依旧。

    这个时候我才深刻地意识到他们相爱,深爱。

    于是我就想,既然你们已经这么圆满,还要我做什么,然后我愈发叛逆,直到母亲对我彻底无望。

    那个时候我十五岁。

    我的父亲撰写了一篇报告,当时轰动全球。标题的学术性太强,我没有记下来,总之大概的内容是:上帝城的某些势力在整个浮空城与其下的部分之间,制造了一个过滤空气的网——利用纳米材料和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把辐射和大量有毒物质隔绝在下部,而他们享有完全纯净的天和无毒无害的空气。

    这张网保守估计的造价之高,几乎是地辖区二十年的GDP。

    很令人惊讶吧。

    为什么地辖区是无穷无尽的高污染天气,为什么防护服、防毒面罩四季畅销。甚至杰布约三百多天的反常雨天,都是因为他们为了防止建筑被酸雨腐蚀而进行的人工降雨。

    我在电子刊上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坐在了监狱里。

    他们销毁信息很快,我刚读完,全网就再也找不到文本了。我现在保留的这份,据说是专业人士根据记忆大致撰写的。

    不出意料的,我的父亲被革职了。还被冠以“煽动反社会言论”的罪名,坐了一年牢。

    那段时间我一直陪着母亲,没有再乱混。

    她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我也是。我父亲的大学导师也联系过我们,说父亲的报告一切属实,他大学时就已经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导师劝过他很多次,叫他不要再研究下去了。

    他不听。

    我的叛逆大概是随了他的。

    不过,导师说,无论如何,请你们相信他,他是对的。他唯一的错是太勇敢了。

    我问母亲,勇敢也是错的吗。

    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于是它成为我心里一直悬而未决的谜。

    父亲出狱后,没有公司愿意聘他。而依靠母亲的薪水,我们家会过得非常拮据。

    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的父亲去找了一份苦力活,给那些买不起机器人的小工厂做简单的拼装工作。

    ......

    不,我没有......没有要哭。你再安慰我,我真的要哭了。

    地辖区的工厂给员工使用精神调节剂来加长工作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那家工厂......购买了黑作坊的调节剂。

    那样廉价、恶心的药剂,他们居然真的能下手。

    没错,他们在杀人。但没人知道,没人阻止。

    过量的吗啡、苯丙胺和可卡因,毁掉了我的父亲。他会变得时而神志不清,时而易怒暴力,时而又亲和无害。

    在他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我和母亲都被他打骂过。后来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才万分庆幸,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地得知,他本人是完全无辜的,他也并不记得自己伤害过我和母亲。

    到他发觉自己有严重的药物成瘾而自杀......

    ......而自杀于家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和母亲。他永远是对的。

    抱歉。

    或许我应该学习母亲的坚强,她一直如此。我想父亲应该喜欢她这一点。

    她费了很大的劲起诉那家工厂,在她的朋友们的帮助下,犯人得到了惩罚。尽管我很不服气,因为制作劣质精神调节剂的黑作坊逃掉了。

    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乎我做什么,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混迹全息游戏的竞技场,赚了不少钱——抵掉全息模拟仓的租借价钱,还剩一些。

    母亲大概忙于工作和平权组织的管理,关于反对上帝城使女,她做了不少贡献。我匿名向组织捐款,支持他们的工作,尽管并数额不多。

    我十八岁开始参加《猎杀》的比赛,然后遇到你。

    这真是我十八年以来,最幸运的事情了。

    我跟你打了一年多的比赛,收益很好,我也不想走的。尽管我表现得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你——抱歉,我真是个混蛋。

    通过一些狐朋狗友——我们并没有很深的交际——我得知了一些道上的事,黑作坊就在其中。

    我托人找到作坊的账目,那家工厂赫然在列。

    我说过,我也很乐意承认,我崇尚以暴制暴,杀人偿命。

    更何况他们杀了绝对不止一人,血债累累。

    我去杀人了。

    原谅我实在无法事先解释,我根本不能向你开口陈述这个事实:我去杀人,才一声不吭地走了。直到如今,我也愧于告诉你,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件传统意义上“正义”的事情。

    这只是我的仇与恨。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看着他们在火海里窒息而死,我畅快淋漓。

    我意识到年少的时候问母亲的那个问题,根本无解。于现在的我,也根本不需要解释清楚。

    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

    再譬如我被前辈介绍进入流火,穿着我溅到机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防护服。这位前辈说来还是我的亲戚,母亲跟我提起过他的失踪。

    七月流火。

    他说,戚礿,大概你天生适于流火。

    “杰弗里与你同在”。

    我看到这句话时,也惊讶于这位创始人的身份,他是与我父亲相似的,少数勇敢的人。

    “欢迎第12793位流火成员JULY,我是杰布约区负责人杜克。”

    杜克告诉我,当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在外是祁候,在组织是JULY。无论如何,不是戚礿。忘掉你的父母,忘掉你的挚友或爱人。

    小洌,我很荣幸保留了你的原始身份,你仍然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去找你的朋友买书,完成你心心念念的机甲。我知道你比所有人都要厉害。他们完不成的事情,你轻而易举。

    我的故事说完了。

    戚礿万万没想到自己把原洌给说哭了,还得抱着他顺背:“没事,我没事。”

    “那你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吗?你有去找她吗?”

    如果你要听的话,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的确见过她,无意之间。

    我父亲的忌日,她每年都会去。我会在当天半夜,带着从上帝城买来的小向日葵——这是他生前最爱的花——去看望他。

    就在去年,我竟然在半夜遇到了母亲,她的作息向来准时,绝对不会半夜三更出门。我瞬间明白了,她大概发现了我放在墓碑前的花束,故意等我。

    我本来不想去见她,但是万一她等不到我,在这地方站一晚上怎么办?

    我就捧着花走过去,她朝着我的方向,穿着永远没有褶皱的西装,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而我因为躲避上帝城关隘对于携带物品检查,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必须要提醒你,不许擅自想象我那个样子。

    我原以为她会很严厉地责问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杳无音信。

    然而没有。

    我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她看着我做完这些,一言不发。

    然后我面对她,她凝视着我。我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没有看到任何责怪,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她很爱我,如同深爱父亲那样深爱我。

    她因为没有把唯一的儿子引向正道而难过,但她应当明白,这也是我孤注一掷的勇敢。

    我抱住她,母亲已经比我矮了很多,我感受到她的瘦削,她这几年遭受的苦难要比我多得多。

    如何做一个好儿子,这也是我觉得没有答案的问题之一。

    人生不可兼得的东西太多了。

    后来她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发觉我的衣服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真的很不擅长对付在哭的人,小洌。”戚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手环着原洌的腰,一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别哭。”

    而原洌在替他悲伤之余想到的是:在你直视着我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我也深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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