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追悼(1/1)

    越艮死死地盯着前排座椅上的那位青年,寸步不移。

    原洌把脸上的血迹擦掉,袖子背在身后。

    青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像见了鬼般,哆哆嗦嗦地给越铭轲发消息,尽量显示出自己的惊喜而非惊吓。然后才下了飞梭向越艮打招呼。

    “天哪,越少爷!”他叫道,“你这六个月去了哪里?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啊,不过幸好,幸好你回来了。”

    “你是谁?”越艮扬起脸,极其不友善地冷哼。

    “抱歉,您走的时候我还没有入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越渐,是越殊大小姐的实习秘书。”他伸出手。

    越艮笑盈盈地凑近他:“你倒也不必摆出这副伪善的嘴脸来奉承我,毕竟你私生子的名分坐实,我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哥哥?”

    原洌:?

    越渐冷下脸,犀利的眼神在越艮身上划过:“既然如此,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越艮笑意更深,甚至拍了两下手:“说得好。希望你面对越铭轲的时候也有这份硬气。”

    “父亲对你很失望。”越渐收敛了气焰,“他把越家的前途寄托在你身上,你却毫不犹豫地辜负了。”

    “他如果真的孤注一掷,我倒也真要好好犹豫一下。”越艮面无表情,“但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第二顺位。”

    越渐:“他是个商人,我们都是。”

    “我是,但我可以放弃,你们却只能活在那里,死在那里。”越艮眼底又浮起笑意,十足嘲讽,“从这一点来看,我比你们都要厉害。”

    越渐不说话了。

    “你要现在走吗?”越艮转头问原洌。

    原洌点头。

    “再见。”越艮刷了自己的磁卡,把原洌送上飞梭。

    “再见。”

    越艮略过越渐,径直走向南面——飘动着白色帷幔的追悼会场。

    越铭轲本想等追悼会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再出场,越渐的一条消息把他炸得手足无措。

    他回来了,越渐会怎么想,媒体会怎么写,他是回来夺家产的,还是看笑话的。越铭轲半生精打细算从未失手,这次被他不成器的小儿子耍了个彻底。但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教育到底失败在哪里。

    会场没有任何代表逝者的东西,乍一看还会以为是婚礼现场。

    越艮站在后台的左侧,等着司仪讲话。

    越渐本该宣读他的讣告,在右侧入场。

    两者对视,风鼓动着白色帷幔,拂过他们头顶,七月的风还是很凉,越艮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

    越渐穿着体面,他的长相继承了母亲的较多,眼尾上挑,狡黠又危险,如果嘴角上扬,这种感觉更甚。

    越艮先前不笑,一半是因为他不想假笑,另一半是他笑起来实在过于像个坏小孩。

    越殊曾问他:“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回答,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因为这些被所有人辱骂。

    后来,何医生告诉他:“他们诋毁你、诽谤你,却都想成为你。”

    是啊。

    却都想成为我。

    越渐突然迈出了步子,走到台前。司仪往后一瞥,被吓得当场愣在原地。

    越艮只是静默着。他听到越渐在台前说:“今天,我们终于把越少爷找到了!有请他来为我们解释这六个月......”

    他走到台前,尽量使自己笑得人畜无害一些:“我想这称不上是遭遇,兄长,至少于你而言。”

    越铭轲赶到了现场,站在排椅的最后,怒气冲天。

    “回答我。”

    “越少爷,请不要轻信谣言。”

    越铭轲叫人把越艮弄下来,觉得他实在是丢人现眼。

    越艮被冲上来的保镖气得大叫:“给我滚开!”

    两个保镖拽着他的胳膊,还想捂住他的嘴。

    越艮就非要继续说:“越铭轲!凭我的失踪来扶持私生子上位,你真的有脸吗?还有你!把我姐姐当成掩盖身份的一张牌,很光荣吗?我不要的东西,扔了都不会给你——放开!”

    他半长的黑发乱凑在额前,衣服因为拉扯和先前沾上的污渍变得破烂,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嘴被保镖给捂住,他的尖叫压抑在指缝里,手脚并用地反抗。

    越铭轲站得这么远,仍能透过重重发丝,看到越艮那双愤恨而桀骜的眼。

    越艮被拷在一间屋子的门把手上,没有开灯,他尝试用腕表侧边的手电照明,光束的正中心是一个画架。

    他的画室。

    越艮学舞、学画画、学法语都是在十三岁之前。十三岁之后越铭轲就不准他碰这些东西了,这间屋子也就被封起来,直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来这里画了一幅阿格隆河的油画,颜料的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去。

    他想走动,被镣铐扯了回来。

    于是他只能转动手腕来看房间的其他部分,这房间明显被人动过,他裱起的画全部放在了地上,有一副画的是真理田园,唯独它被掀开了,看得到底下还有一张黑白色调,画的却是草坪上伸出了不计其数的手,是骸骨的手。

    越艮记得,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你心中的真理田园”。他画了那幅黑白调的,被老师教育了一顿。

    所以他又画了上面的那幅。

    从此以后布置的作业,越艮都会画两份,一份交上去,另一份留在画室里。

    最后画技没精湛多少,也不知道学会了什么。

    但阿格隆河除外,它永远澄澈,永远纯净,因为痛苦就是纯粹的痛苦。

    躁郁症发作时他经常把自己关在这里,彻夜用颜料画出自己狂乱的内心图景,然后把它们都烧掉。

    他站累了,想坐下,但一坐下手就会吊起来,万一有人开门还会被撞到。他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嘴唇干裂,非常狼狈。

    更叫人难受的是,他想何医生了。

    维克特最近对何瘉很忌惮,生怕他用盖亚做其他的事情,不过现在他的替身死了,本人也活不了多久,万事大吉。何瘉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最终越艮任由手臂被吊着,坐在地上睡了过去。昏沉中还在想着,天哪,我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何瘉知晓越艮和原洌把维克特替身杀死,还跑去自己追悼会捣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他说越艮悲天悯人,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身上有些特质,使得他不敢明目张胆地作恶,他不敢笑,不敢在父亲面前做任何违背礼数的事情。

    何瘉就教他自私自利,现在看来卓有成效。

    何瘉在维也纳找了一个避难所诊室改装成实验室,想要转移盖亚实验室的设备为己所用。但他孤军奋战,或许有些困难。

    不知道越艮怎么样了。

    他用越家所有设备的入侵密匙,查看监控。这个密匙是越艮给他的,在维克特制药中心那间没有信号的屋子里,越艮就是凭着这个与他的私人卫星窥视着越家里里外外精密策划的阴谋。

    何瘉不得不夸越艮非常聪明。他不认为越艮的出逃是自己哄骗的结果,当然这或许占了一点,当初把他拐来这里本是想——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他特别喜欢看越艮用法语念诗。以至于小少爷不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他都要靠视频续命。

    越艮常常穿着薄睡袍,坐在透明的实验台上,单脚垂地,捧着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在忙碌的何瘉耳边诵读。

    “无论黑夜,还是孤寂,

    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人群里,

    她的影子都像火炬一样在空中婆娑起舞。

    这影子往往说起话来:‘我是美人,我吩咐你:

    你既然爱我,那只有美才能引起你的爱慕;

    我是圣母玛利亚,我是缪斯女神,我是守护天使。’”

    何瘉听诗并不在乎意思是什么,他只是喜欢越艮的神情,喜欢他悦耳的嗓音念出顿挫语调来,然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献上一吻。

    越艮用英语翻译出来,问他怎么样。

    “译的很好。”何瘉笑。

    “你的瓶颈期过了吗?”

    “正在攻克中。”

    “我听说从前有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和妓.女做.爱来获取灵感。”

    何瘉笑声低沉,轻声说道:“来吧,我的西贡美人。”

    此刻他把监控分屏投映在墙上,顺着时间轴二倍速看过去,小可怜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不知道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这间屋子何瘉没进过,越艮也从未向他提起,监控里越铭轲在破口大骂,温文儒雅的形象全无,显然是被小儿子给气的。

    越殊端着点心偷偷给弟弟送去,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打开的门缝,越艮把头发掀到后面,那双于何瘉而言永远多情、工于心计的眼,冲镜头轻佻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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