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套路(1/1)
她伸手一指那江面上的莲花灯,那灯芯中的火明明灭灭,片片雪花落入灯中,那刚才汹涌奔流的悲伤与哭声,现在只是隐隐约约伴随着水声传来。
又一阵爆竹声响起,夜空中忽然炸开一朵烟花,天空中刹那间闪烁过一缕微光,只是悄然便淹没在雪中。
“他们都在庆贺生,但也有这么多人死,你看看那莲花灯烧了这么久,还没有停下。”
这世上有多少人侥幸的生,就有多少人无辜的死。江上的人唱着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可最终也只能得到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谢秋词走过去,轻轻拂去她肩上沾着的雪花,轻轻地说:“我能理解某些悄然生发的情绪,因为我有的恰好是你缺失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所得必有所失,人神都不能幸免,他们的力量能为我所用,所以他们所遭受的苦难,我也要感同身受的,用不着羡慕我。”
白暄愣了一下,忽然瞳孔一缩,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遇到青铜鼎时的情景,隔着这层坚硬无比的躯壳,仅仅听着那些鬼魂的哀怨,她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撕裂的痛苦。
还有刚才那耳边溺水般的声音,原来都是……
“疼吗?”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谢秋词居然没有把手抽回来,她的手指收了收,手指轻轻在她掌心摩挲了几下:“人各有命,这种事不值一提。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十六年前你是我从海上捞出来的,不是吴邕那老王八蛋干。这份功劳我可不给他。”
“你不是他胡编出来的什么狗屁刀灵,你是女娲当年补天用的灵石,至纯的清气,能通山水但不理世情。在人间多呆了几年,沾上了些烟火气,那些东西抖落了也就没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现在明白了吗?你上回在江上见到我会觉得有点面熟,是因为多年之前也算是有过萍水相逢,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
白暄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秋词看着她,非常温柔的笑了起来。
她很少笑,嘲讽的不算,她笑的时候会让人有一种心神荡漾的感觉,就好像天地间什么都不可以让她动容,什么都不值得她在意,但她在乎你,珍惜你,你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需要理由吗?你觉得,我需要什么理由?”
她随手往空中一摘,落下的雪凝成一朵梅花,被她小心翼翼地戴在她耳边,然后她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没有理由才有意思,不是么?那你又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谢秋词伸手替白暄捋了捋额前打湿的碎发:“你是天生的灵物,残败之驱怎敢随便地给自己安上什么名分,所以迫不得已,只好躲着你。
她凑到白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你自己轻贱自己,我也是会心疼的。”
“够了!”白暄终于忍无可忍。
“你别说了,别说了。”
她好像忽然精疲力竭,非常决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无所适从的,连连退败的匆匆离去。
谢秋词望着那人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雪中,不经意间动了动自己的手指,任由雪落在自己身上:“跟我玩心思。”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真是世态炎凉,世风日下啊。”
她一回头,那九尾狐从天空一跃而下,跳在雪地里。那九尾在地面轻轻一扫,飞起一片雪花和水滴。
“我以为我已经够渣的了,没想到今天听您一席话,真是开了三千年的眼呐。”狐狸上下打量着谢秋词,咂了一下嘴,略带嫌弃地倒退三步:“可见这人要是薄情起来,还真是不分男女,您说是吧?”
谢秋词脸上的笑容不改:“不敢。既然尊驾上下求索三千年,想必胸中定有诗书万卷,也有谋略千条。在下嘴拙,只得碍于情面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见笑了。”
“您爱怎么说都是您的自由,咱也不好听那一耳朵的事儿。”
狐狸嘻嘻一笑,立即打消了跟谢秋词争口舌之快的念头。刚才他无意中……不,故意从江边绕了一个大弯隐藏在她们的视线死角,听到了后半截对话。
这招可真是又狠又绝,某些人仗着自己这张让人说不了重话的脸,把甜言蜜语全说了,她在乎你,心疼你,把真心都摊在你面前任你摧残。
然后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把血淋淋的伤口摊开给你看。
谁都喜欢明珠,可他们却并不想看沙石锻造成珍珠的过程。以最不惮的心思揣测人性的恶意,赌你无法接受我惨痛的,不堪入目的过去,籍此恐吓你,吓退你,让你就此永远地离开我。
经验丰富,手法娴熟,为了跟眼前这位口蜜腹剑的感情骗子撇清关系,狐狸的口音都变成了京味儿的:“您说得对,不能总盯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有点高追求是不是?我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求您赐教。我有一位朋友跟您在同一个报社,他说最近郭老板依着您的主意,把烟土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敢问您一句,您为何要先设计郭老板被劫,再帮他呢?这么一来,到您手上的鸦片可不就少了么?”
谢秋词伸手将江面上的莲花灯收了回来,那黑色的火苗钻进了她的手心,被她呼的一下吹灭了,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因为我还想要更多的。一两份的我不在乎,郭老板手里那七成的,还有那不知销路的三成,我都要弄到手。”
“得嘞,就喜欢听您这么爽快的人说话。”
狐狸双手作揖:“给您拜个早年,告辞。”
这场雪下了一整夜,平分了两个年岁,直到大年初三才渐渐停下来。
雪后的世界总是特别清静,在等待冰雪消融的这段时间,码头难得没有汽船轰鸣,街头巷尾没有人声喧哗,这个繁华的通商口岸在经历了一整年的高速运转之后,迎来了短暂的休憩。
“人性都是很复杂的,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有的人又渣又坏,有的人呢不渣但坏,还有的人呢,她虽然渣得明明白白,但是本质上不是个坏人。”
狐狸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靠在船沿上,语重心长地劝说着。白暄已经像这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过了好几天。虽然这人说话也不招人待见吧,可这万一想不开走上歪门邪道,那可就不好办了。
狐狸打心眼里觉得,她跟在吴邕身边的时间太长了。吴大人一根筋把自己困死在名里,这前车之鉴还没过几个月呢,眼看着这位受吴大人遗风毒害,又要步后尘。他自己凡是看得开,总觉得认死理是个毛病,及早发现就得及早治疗。
“你在说什么?”白暄终于回过神来,问道。
“我是说……”狐狸恨铁不成钢,一口气憋在胸口,咽也不是出也不是,只好摇摇头,“哎,你是不是挺喜欢那谁……的啊?”
“没有。”
狐狸往后一靠,翻了个白眼:“哎,你这就没意思了。立春都过了,桃花也要开了,按照自然的发展规律,万物都要开始繁殖后代了。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对吧?”
“你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春天,所以看谁都觉得在思春。可惜老天造我的时候,把我那一份的心思匀给你了。”
白暄站起来,元宵节一过,码头又开始热闹起来,各地的人们都回到了这里,又是一派生意盎然的情景。
狐狸脸色一变:“你要干嘛?”
“返工的人越来越多,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鸦片进来,我不会让那批鸦片落到她手上。这一回,我不会再客气了!”
“你这没完没了的想干什么呀?你听我一句劝……”
“你说得对。”白暄直视着狐狸,她的眼睛又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我已经想通了,没必要纠缠什么不放。我既然是女娲补天时的灵石,那我就有理由做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你别拦着。”
狐狸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由得仰天长叹:“你想通了个屁啊!你这种行为,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啊!”
“要我说,人家够意思的了。”狐狸转头就站到了谢秋词那一边,“你之前跟踪,画人家画那种行为叫骚扰,换了谁都得拒绝你。除夕夜人家给足了你面子,重话都没说一句,怕伤你自尊心,你还想怎么样嘛!”
白暄没听进去劝,但发现了盲点:“你怎么知道我们当时聊了什么?你偷听了?”
“猜都能猜到。”狐狸反应迅速,不慌不忙应付了过去。
“随你怎么说吧,我自己能解决。”
说罢,白暄一踏风跑了,留下狐狸独自撑着一艘小船,望着江上的波纹叹气。
年前的时候,郭老板把自己的烟土生意往前推了一大步,建立起了更高的烟土壁垒。无论是青帮还是其他烟帮,都得到了一个讯息,这租界里头的烟土生意现在依然是郭老板的大浦土行一家独大,谁要是想掺和一脚,都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郭老板是个精明狠辣的生意人,生意人想着的都是多赚钱,赚大钱,让别人都知道赚到了钱,所以郭老板选择的是不遗余力地抢占市场,打击对手。但是青帮不一样,青帮虽然也做生意,但他们却又偏偏重视门第规矩,保留着最讲究的尊卑礼节,做生意是一种扩充手中权柄的方式。不管郭老板有没有这份心,反正他独霸着烟草生意,就是青帮的眼中钉。
所以过年这些天,当郭老板满心欢喜的,给自己的几房姨太太添置新衣的时候,青帮的黄老板在昏暗的灯光下,把自己的三个小弟叫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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