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过年(1/1)
“阴魂不散!”
白暄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报纸掀开,就觉得被揪住了衣领,紧接着被狠狠甩出了窗户。
在一阵清脆的破窗声中,她和玻璃渣一起摔进了水坑里。
白暄当即跳起来,来不及掸掉身上的泥水,一个箭步冲了回去。谢秋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焦糊味。
她瞬间反应过来,隔壁的房间着火了!
那黑色的火沿着整个墙壁蔓延开来,所到之处都被烧成了灰烬,谢秋词站在房间正中央,房间内三台打印机,五张桌子,还有报社里所有的报纸全部当场阵亡。那黑色的火弥漫在整个房间,但奇怪的是并不冒烟,极其平静地烧着,并没有留下任何寻常火留下的焦痕,白暄试着用风和水扑灭,但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那火非要等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干净,直到没什么东西再可烧了,这才缓缓地熄灭,只留下满地的尘埃。白暄望着那个站在火堆里的背影,那个人身形萧索,隔着窗外惨淡的云雾,显得那么遥远而不可及。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那个人也是在无尽的大火中残留下来的灰烬,从远古一直抵达现在,身携无数的沉疴,最终阴差阳错地,变成了这样一个触不可及的人。
“时代变了啊朋友。”白暄开口说,“又不是以前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画张画怎么了?你走大街上不也得被人看见啊?”
“你欠骂么?”
白暄无声地笑起来:“你还真说对了。”
然后她忽然往前一扑,连带着把她从房间里捎了出去。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尚不知情的报社员工闻见了烧焦的味道,拎着水桶慌慌张张的赶来,却发现房间内什么都没有,空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
窗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热闹非凡的南京路和外滩意外地清冷起来,街道上并没有什么行人,细碎的雪籽散落在屋檐和树上,积起了一小片白色。
虽说这里是通商口岸,周围又万国建筑林立,但逢年过节,那些隐藏在老石库门里的家家户户,又已经早早地在自家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那一缕灯下的红色的流苏在风雨中摇曳,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深深的巷子里探出头来,勾引着尚未归家的人们的缕缕情思。
“我在你隔壁房间待了也有十天半个月了。你要是肯抬眼看看周围,早就该发现了。”
谢秋词快步在前面走着,白暄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人走在沿街的屋檐下,谁都没有撑伞。
谢秋词置若罔闻地往前走,一言不发。
“我不是来抓你的。”
“你家住哪儿啊?”
“你吃饭了吗?”
“喂,喂,前面有个水坑!”
谢秋词越走越快,白暄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瞬间感觉自己的手绞进了缝纫机的钻头,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钻心的疼。
白暄赶紧缩回手,可怜兮兮地说:“明天就除夕了。”
“跟我没关系。”谢秋词抬手之际冷冷地看着她,“人要总是没皮没脸地赶着趟上来犯贱,就别怪别人看不起你。你是洋场里卖唱的还是窑姐,骨头没有二两重?”
“你骂吧。”白暄垂下了眼帘,“你不也说了,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么。”
谢秋词一巴掌抽了过来,没打脸,但抽在了她身上,白暄踉踉跄跄地晃了一下,站稳了并没有往后退。
“我天生是个怪物,索然无味地活在世上,感官都消退得差不多,正常情况下我感觉不到什么情绪。”白暄半截身体淋在雨里,她伸手接住了落下来的几滴雨水,“但是你看,我现在能感觉到雨水在融化。”
她看着谢秋词的脸,那张脸明明眉眼如画,却锋利得像刀刃,像千年不化的玄冰,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清冷和淡漠。她没有露出半点动容的表情,她也只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除了五感之外,我跟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心里总是既开心又难过,我觉得我还活在人间。
“明天就是除夕夜了,那个……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谢秋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白暄就默认她答应了。
除夕夜的白天,整个上海都是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都争相抢购着各种食材和年货。但到了傍晚,日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昏黄的灯光一盏盏透过窗亮起来,上海滩的街道忽然变得十分静谧,只有江上的流水声和雪落在大地上的沙沙声。
夜色渐深,雪却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片片落下,地上很快便积累起了一条白色的绒毯。
白暄并没有什么家的印象,也不太有岁岁年年的时间流逝感,但她依然对过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觉得人在过年的时候,总是会更宽容,更有人情味一些。借着过年的名义,人们也会有说一些平日里开不了口的,或是口是心非的话,因为即便是错了,不入耳,也至少可以一笑而过。
她的落脚点一直都是一艘小船,鉴于也不太会做饭,只好随便地买了几个菜,煮了点清汤寡水的面。狐狸则点起了一盏青灯,温了一壶酒,看起来还有那么点意思。
除夕夜的黄浦江上冷冷清清,坐在船头能听到雪落的声音,谢秋词全程都没说什么话,她兴致索然地扒拉了几口饭,勉强给了个面子。狐狸还在记仇,躲着谢秋词,蜷着九条尾巴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揉成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团,警惕地看着她。
白暄也不擅长搭话,导致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秋词放下筷子,她掀开船帘站起来,独自转身走开。
“陪我出去转转。”
“哦,哦。”白暄立即站起来跟了上去。
街道安静极了,隐隐天光透过深蓝色的云层照下来,漫天雪花从浩瀚无垠的天空降落,地上是一片雪白色,本该人流攒动的码头空无一人。
谢秋词站在空旷的码头,眼前是东流的江水。她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那是大浦土行最近新出的烟盒,上面还画着跟她相似的女人脸。她随意抽出一根烟,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头亮起点点跳跃的星火,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明明灭灭,白暄这才发现她的耳朵上有一枚小小的白色耳钉。但那点微光倏忽之间就泯灭在黑暗里,随即碎裂成黑色的碎屑,飘落在地上。
远处有点点的渔火在燃烧,明明是雪天,可天空中却依稀划过点点烟花,烟花炸开的瞬间,好像有万家灯火的喧闹声隔岸传来。那声音远隔着江水,穿透江上层层的浓雾,仿佛透过阴霾能看到另一个清平盛世,像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空中。
江上依稀传来狐狸的歌声,那是越剧,吴侬软语细声清唱着一首《春江花月夜》。
谢秋词手中的香烟熄灭了,她轻轻做了个收手的动作,空中飞舞的雪花纷纷朝她飞了过去,在她手中凝结起来,竟然成为了一盏冰雕的花灯,那花灯中间点燃了一簇黑色的火苗,谢秋词把手中的花灯放在江水中,任由它飘到江中。
白暄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是……”
谢秋词忽然走到她面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白暄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冷,比这样的雪天还要冷,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红色的火光。
谢秋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仔细听。”
那江面忽然微微震荡起来,那盏花灯中的黑色火焰忽然窜上了几丈高,熊熊燃烧起来。与此同时,江水中似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那呜咽声最开始来自远方,随后慢慢的,白暄感觉那声音像是钻进了自己的心底,她觉得一瞬间自己仿佛是一个因为溺水而濒临死亡的人,孤身沉落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而周围一浪接着一浪翻涌而来的悲伤,愤怒,哀怨袭来,将她团团围住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了谢秋词,连连后退大口喘着气。
“人间有这样一个说法,水通幽冥,人们往往会在河中放入莲花灯,普渡迷路的孤魂野鬼,替他们找到往生的路。其实大部分人死了也就死了,魂飞魄散归为一抔黄土,留作人世间的一缕念想,也算功德圆满。”
谢秋词淡淡地说:“但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就是意难平,你明白吗?”
白暄弯下腰,重重地喘着气:“什么意思?”
“因为生的时候不会好过,死了就更不会放过自己。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算什么?那都是人想出来,聊以慰藉的东西。”谢秋词轻轻地笑起来,“往前没有路的。”
白暄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那有什么?”
“火,烧到最后就什么都没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就是比起日复一日的折磨,还能够切身感受的痛苦,就是空余一片寂静。悲无可诉,痛无可说,再多的不情不愿都消散成云烟,什么都不给你留下。
“但是总有什么,是连火都烧不灭的。”白暄忽然觉得有点心梗,她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是,你是……”
“我就是那团火。”
白暄一时间觉得时间静止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谢秋词转过身,面对着一汪江水:“我回答你上回提出的问题,我究竟是什么人。天地间两种火,人间用的是离火,离火至纯至阳,地心深处藏着的是阴火,极寒极阴。我之所以可以吞掉那些鸦片,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浊气,那些东西焚烧之后就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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