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谢秋词的脸上略有诧异,但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波澜。她的喜怒哀乐都收在心里,流露出来的几分真假都是伪装,无论旁人怎么试图抽丝剥茧,都看不出一点半分。
“你的目标是鸦片,刚才那批已经到手,现在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喝咖啡。”
白暄微微往前凑了一点:“你不在乎鸦片那点钱,但你需要那些浊气,它们都能为你所用,我没猜错吧?”
谢秋词跟着笑起来:“聪明,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所以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匡扶正义?还是想拯救我?”
白暄轻轻摇了摇头:“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话说出口之后,她才发现有些难以启齿,她略微有些尴尬地想伸手抓住些什么。但眼前什么都没有,只好牢牢攥紧了手心。
“我是说……”
她听到了谢秋词冷淡的回答:“您哪位?”
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只持续了几秒,又变得玩笑起来了:“明白了,你手上还没有证据,暂时抓不了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千方百计想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原本站在一侧的服务生立即上前追过来,谢秋词的目光没动半分,将手中的钱递给那人,淡淡地开口:“不用找了,给这位姑娘上杯热的润润嗓子。”
服务生受宠若惊,连连鞠躬走开。
“我不需要,别堵我的话。等等,你花的还是我的钱!”
“哎,本想借花献个佛,但既然你不喜欢就算了。服务生!刚才那杯不要了,顺便你把小费退给我!”
花钱快退钱慢,服务生这会儿已经不见了,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
白暄脸上浮现出了怒气:“戏弄我你很开心吗?”
对方丝毫不介意她的愤怒,似乎还真的因为激怒了她高兴起来,狭长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白暄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桌上,充满威胁地往前探了探。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妄图从深渊里找出一点什么来。
一道黑色的火焰骤然从谢秋词袖口钻了出来,白暄感觉一股巨大而充满压迫感的力量撞在胸口,把她推到在座位上。
谢秋词十分平静,轻描淡写的回答:“我有洁癖,不喜欢江水里有垃圾。”
明明一直都是谢秋词在说话,白暄却在这一刻觉得口干舌燥。
服务生刚跑过去端热茶,又听见这边有人叫他,以为是茶水上慢了,赶紧闻声而来。这杯水上的十分及时,白暄正愁没地方发火,这下终于彻彻底底的被激怒了。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服务生,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服务生莫名其妙地遭到了差评,憋屈地望着出门而去的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谢秋词淡淡的微笑给堵了回去。
她心平气和地坐下,将自己桌上那杯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那服务生看着那人的双眼从咖啡杯里抬起的瞬间,露出了一道凌冽的寒光。
像是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又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生生撕碎似的。
人都是被过去的经历造就的,有的时候特别想要摆脱的,抗衡些什么,最后往往会适得其反,被困在桎梏里动弹不得。
郭老板他年轻的时候穷,从广州跑来上海做生意也吃了不少苦,所以等人到中年,变得格外小心眼。
鸦片的事他有意找租界讨个说法,但哪想到最近英国人们都齐齐的不见了。总会大楼,领事馆里多是些代理办事的东方人,跟他一样都是给替租界办事的,整天就会磨洋工,拉磨似的磨蹭了很久,也给不出个确切的答复。
郭老板心里着实觉得膈应。之前那个查无此人的小报记者,巡捕房狗仗人势的警察,还有青帮里的瘪三流氓,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之所以选择到租界做生意,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西洋人比自己这些同胞要有能耐。基于这样的想法,他情愿相信是租界故意少运了一批鸦片给他,而不是青帮从他手上抢走的。而租界之所以暗中给他使绊子,究其原因是因为他靠着鸦片赚得了巨大的利润,他的实力让租界的人感到不安和惶恐,所以才要有意压他一头。
郭老板心里既不好受,觉得吃了个哑巴亏,又隐隐觉得有些得意和高兴。
他也有意要暗中报复租界一回。那天他走出土行的大门遛弯,恰巧绕到了河南路上。河南路是居民区,街道狭窄,两侧都是商铺和路边摊,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其中有不少卖日用百货的商铺,门前不约而同都拉起了绸缎旗帜,挑入空中,连亘成一片热闹的海洋。这些缎面旗帜上映着各式各样的广告,有大字写着惊喜赠品的,有大减价的,其中有一面店铺生意格外兴隆,门口挂着的旗也很特殊,是一幅简笔画画成的漫画,那漫画上的小人表情颇有生趣,举着店里的商品笑得合不拢嘴。
郭老板心中一动,那些迎风飞舞的广告旗帜像是一道奇异的启示,在那一瞬间给他打开了一道通往别处的大门。
他的生意太依赖于租界,但这样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
鸦片只能走地下市场,虽然价高,但每次出货量都是租界定死了的。况且客人们都是他常年累月靠人脉,交际积攒下来的,数量有限,维持起来也得耗费不少钱。本地生产的烟土虽然没有不能卖出那么高的价格,但如果能像这样打广告,大量出产,一定有更广阔的市场!
郭老板当机立断,调转路线来到了南京东路上的民主报社。
民主报社刚成立不久,但由于言辞激进,观点开放,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尤其广受老百姓们的欢迎。毕竟“天下苦秦久也”,人们就喜欢看些义愤填膺的东西泄愤。
郭老板很快就在报纸上的中缝里刊登了第一条香烟广告:大浦土行旨在践行自由平等之道义。特提供优质香烟,不在牟利,惠顾诸君。
此消息一出,立即引起了一轮销售热潮。原本只卖高价,面向上等人开放的大浦土行忽然推出了平民抽得起的旱烟,引得人们纷纷前去消费,一时间大浦土行门庭若市,生意热闹非凡。
郭老板尝到了甜头,觉得老百姓的市场大有可为,恰逢这春节马上就要到了,他立即开始了第二步的行动。他联络了不少加工烟土的小作坊,这些作坊大多都只有一两人,兄弟或是夫妻合伙做点儿小生意,做事本分规矩,又没什么溢价的能力。他三言两语便将他们手中的货都订了下来,转头又去报社刊登了第二条广告。这回郭老板加大了版面,在头版头条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大浦烟帮精制香烟礼盒,专采选最上等原料,实乃过年走亲访友,朋友聚会之上品佳礼。各界士媛,请试用之,自知言不虚伪也。
为了达到更好的宣传效果,这条广告和特别配了一张插画。插画上是一位身段婀娜,眼角上挑的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缎面印花的旗袍,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端着一盒烟笑着。这条刊登的正是时候,眼瞅着春节就要到了,上海本地的姨太太们正好赶上了一轮新潮流,纷纷前去购买。那些远赴通商口岸打工讨生活的人们,也纷纷买了印有美丽妇人烟盒的香烟。权当做通商口岸的特产,带回家乡去,让父老乡亲们开开眼。
随着春节临近,关于过年的氛围也越来越浓烈了起来。
上海在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南方的雪不像北方那么粗犷,雪伴随着冰雹,小雨一起淅淅沥沥的洒落在人间,转眼便化了。直到不经世事的的孩童当街大叫一声:“下雪啦!”为生计所累的人们才会回头凝望,或是探出窗外,心想道:又是一年年关将近了。
临这个时间越近,人们就越会感到一种迫切的孤独感。历久弥新是个美好的愿望,大多是情况下,人们只不过是经历上一年的事与愿违,然后人为地选择画下一个新的起点,避免延绵不绝的萧索和凄苦把自己的身心折磨得喘不过气。
往往这个时节,人们干活办事也会显得心不在焉,远在他乡的人们纷纷回了老家,剩下的人们也没了心气,得过且过的混着日子。终于,在除夕夜前的那个晚上,民主报社和周围所有的商铺一起结束了这一年的工作,停业了。
谢秋词把那堆摊在桌上的报纸收起来,无意中瞥见了郭老板刊登的广告。这几次广告的主意都是她给郭老板出的,现在他赚的盆满钵满,此时估计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数钱。
谢秋词随手把那些报纸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那些报纸哗啦啦一下全部散开,她的目光恰好瞄到其中一张摊开的广告上。
那一瞬间她向来没有表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一把捞出那张报纸,拉到自己眼前,香烟广告上的那个女人,眉眼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哪个缺心眼的混蛋干的?!谢秋词趁着房间里没人,一把黑火把这堆报纸连带着垃圾桶一起烧了,然后她一脚踹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隔壁的门本来就没关严实,惨遭暴击一半都挂了下来。白暄抬起头,一张报纸飞过来糊在了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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