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1)

    老三迅速退到一边站着。黄老板上前,将抽出中间摆放着的烟包,像中医问脉似的仔细捏了一捏,如此往复了几次,然后缓缓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他妈的!姓郭的给我使诈!”

    老三气急败坏地骂道,黄老板仔细凝视着烟土,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既然这批货里没有,那就赶紧给人家送回去。老三,你亲自去赔个笑脸。”

    老三吃惊地看着黄老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不愿意啊?”

    “不不不,不是。”老三连连否认,气得不由得跺脚,“只是,哎!我们动手之前,明明确认好了鸦片就在船上,不会有错。没想到竟然被那姓郭的给骗了!”

    “郭老板宅心仁厚,未必会使诈,搞不好是英国人呐。”黄老板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天寒地冻的,连带着冒出一长串的白烟。

    “老二最近在码头太放任青帮的人了。郭老板也好,英国人也罢,这回的事都算给我们提了个醒。”黄老板略一沉吟,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郭老板觉察,巡捕房已经都是咱们的人了。你立刻把这些烟土给郭老板送回去,他若是刻薄你几句,你也不要发火,知道了吗?”

    “我明白。”老三的小胡子向下一沉:“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咱们的人故意走漏了风声,这才让那姓郭的和英国佬有了防备。”

    黄老板沙哑地笑了起来:“有理。”

    老三眼神一变,正要说什么,黄老板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管有没有,是谁,都不重要。老三呐,肚子里要吃得起亏,眼里要容得了沙子,才能办大事。”

    老三目光一震,抱拳说道:“是,我这就去办!”

    黄老板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老三赶紧跟了上去。

    白暄在门外见那中年男人进了巡捕房,过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刚才进去的男人未见踪迹,但那巡捕头子居然亲自押送着车出了大门,朝大浦土行的方向去了。

    她隔着窗户敲了敲,谢秋词置若罔闻地自顾自喝着咖啡。

    大浦土行里,暴怒的郭老板正叼着烟斗,气得七窍生烟,在红木地板上反复踱步。

    “巡捕房的狗腿子,他们这是要造反!他们也不看看,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边上一个姨太太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万一他们搜出了大烟,会不会查了咱们的土行啊?”

    “他敢!他敢动我的钱,我就告到南洋巡抚衙门去!我,我让租界先拆了他们的巡捕房!”

    郭老板一脚踹在红木雕花的柜子上,上面一枚景泰蓝的花瓶摇晃了几下,滚落在地毯上。郭老板抓起瓶子狠狠砸在地上,抬脚将掉在地上的花踩碎。姨太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任由他独自发火。

    “郭老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哇。”门外传来巡捕头子的声音,郭老板抬头一望,一张国字笑脸映入眼帘。

    郭老板就地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嘴上不由得脱口而出:“哟,贵客呀。”

    郭老板嘴上说着贵客,却并未有所行动表示,甚至连左右女眷都不愿屏退。他抽了一口旱烟,冷眼睥睨着来人。

    巡捕头子倒也不介意,上前走来:“郭老板,咱们查过了,您这批货里头并没有什么鸦片,都是合规矩的烟土。这不,怕耽搁您的生意,赶紧给您送回来了。您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见谅见谅啊!”

    说罢,他假装没看到郭老板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转身拍了拍手,高喝一声:“来人,抬进来!”

    几个巡捕立即跟了上来,将那些烟土抬了进来。

    巡捕头子陪着笑脸:“一分一两不少,您要不要点点?”

    郭老板面色阴沉地上前一步,将一口白烟吐在巡捕头子脸上:“巡捕房秉公执法,小人自当竭诚配合。不过我想问问巡捕大人,青帮的地痞流氓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截我的货,造我的谣,巡捕房是否也一并严惩不贷?”

    “那是自然!”巡捕头子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郭老板的胸口,然后抬手向天做了个发誓的姿势,“我保证,此事绝不再发生!”

    郭老板狠狠盯着巡捕头子,忽然阴沉沉地笑起来:“此话可真叫郭某人汗颜呐。”

    “哎,哪里哪里。”巡捕头子客客气气地放下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说道:“郭老板,咱们都给租界办事。有些事不说您也知道,巡捕房说到底也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活动,一旦出了英租界,咱们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郭某当然知道你们的难处。”郭老板终于流露出松口的迹象,他嘴角松弛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虽说亲兄弟明算账,可老话也说得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巡捕头子的眉毛轻轻一抬:“郭老板的意思是?”

    “青帮无恶不作,扰乱百姓安定,真正是上海滩的一大祸患!郭某人不才,但走南闯北这些年,也结交了些江湖义气的兄弟。我打算找他们来帮我送送货,也免得像今日这样,连累巡捕房跟小媳妇似的夹在中间受气。”

    巡捕头子的脸上弥漫起一丝红色,他竭力压制着怒火,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如此甚好。郭老板生意兴隆,我先告辞了。”

    “您慢走。”郭老板假意上前要送人,但也只是随便抬了抬手,巡捕头子大步离开。

    待巡捕头子出了土行大门,郭老板立即冲向了放在地上的烟包,他慌乱地将他们拆开,却发现这其中只有烟土,并没有鸦片。

    “他妈的!”郭老板一杆烟枪杵在地上。

    “他妈的!”巡捕头子一脚踏在地上。

    “好好的东西怎么可能在眼皮子底下没了?!”

    “那姓郭的老东西根本不把巡捕房放在眼里!”

    “莫非巡捕房故意护着青帮,不是空穴来风?”

    “莫非倒卖烟土的有自己的军火,真有此事?”

    郭老板狐疑了片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不可能!巡捕房也是租界的人,会不会是租界故意扣了我这批货,再派巡捕房来查,故意做戏给我看?”

    巡捕头子犹豫了一会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可能!那卖大烟的敢这么蛮横,背后仗着租界撑腰,搞不好是英国佬给他提供了军火,有意要保他?”

    “都是租界在背后搞的鬼!但那土鳖老板/狗腿巡捕也很可疑!”双方都这样想着,在心里互相怀疑起来。

    巡捕头子一脸猪肝色回了巡捕房,身后的几名巡捕低着头跟着,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在凝望着他。

    白暄正目送他回了巡捕房,忽然发现身后的窗户上轻轻被扣了几下,谢秋词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进去。

    白暄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进门后在她对面坐下。一旁的服务生见状走过来,谢秋词抬手制止了他,服务生识趣地退到了一个角落的安全位置。

    她上扬的眼角弯了弯:“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不欠你的。”

    白暄冷冷地看着她:“你在拖延时间,我不信你什么都不做。”

    “你说话的方式最好改改,真的特别讨厌。”谢秋词叹了口气,忽然语调一转,“怎么,生气啦?”

    “犯不着。”白暄冷笑了一声。

    “那就好,等我说完后面这几句你再生气也来得及。”

    白暄的冷笑在脸上逐渐消失。

    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去找郭老板的时候,根本就不在乎他相不相信我。”她的声音放低了,轻轻地抬了抬眼皮。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引起了你的误会,实在惭愧。但恕我直言,你对事对人的态度都十分极端。你凭直觉直接预判我想要让鸦片流通扩散,我懒得跟你废话,也就顺着你的话告诉你我不是好人。现在好了,你认定了我要出去杀人放火,死死盯着我不放,你能动动脑子吗?你听不出来我就是给你个台阶下吗?”

    白暄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谢秋词抿了一口桌上的咖啡,这咖啡她喝了快有一个时辰,早就凉透了,入喉之后把她说的话也沾染得又凉薄又苦涩。

    “这是其一。其二,你太认死理了,认定凡事做了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巡捕房的人去土行到底干了什么?我究竟想把那些鸦片怎么样?你要怎么才能抓住我?你扪心自问,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怎样?今天让你在西北风里吹了这么久,就是想给你个教训,有的事不归你管就别自作多情。”

    白暄冷眼看着对面的人,此人说到这里,十分做作且多余地长吁了一声,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白暄沉默了良久,才徐徐开口道。

    “你说的不错,我之前的确是太心急了一点。你去土行是想让他起疑,盗走鸦片也是为了挑拨离间,虽然在你眼里我不过三岁小孩,但小孩子也从小听过三人成虎的道理,你别以为巧言令色几句就能糊弄我。”

    白暄的指节轻轻在桌上扣了几下,“刚才我看见青帮的人悄悄进了巡捕房,琢磨出一件事,巡捕房好像跟青帮是一伙的。这事你知我知,但土行那个青皮头的老板不知道,他如果就此跟青帮结下梁子,势必还会跟青帮交火。你现在还能按兵不动,是因为你不想打草惊蛇,你在等他们动手,等他们再争起来,你再从中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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