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叛变(1/1)

    如果一个人表面看起来与往常无恙,但内心开始天崩地裂,应该是一种极其不适的体验。白暄脑中反反复复回忆起那个雪色朦胧的除夕夜,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当时的感觉,千头万绪到最后只剩下难堪,难堪到她除了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她没有那么好骗,当场离开并不是因为信了她那些堂而皇之的,所谓“邪恶,污秽”的说辞,而是她受不了对自己充满恶意的揣测。

    我打心眼里觉得你特别好,但你觉得我只是个看脸的废物。白暄越想越气,怎么会有人心里这么阴暗呢?

    气不过,她就想恶意报复,又觉得莫名心塞。

    甜言蜜语是假的,嘘寒问暖也是假的,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虚情假意,但你喜欢,你上瘾,你拒绝不了。

    白暄有一种预感,大概率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在照着她的计划走,搞不好她还在暗中盯着。每每想到这点她就觉得异常恼火,她既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又讨厌这种残存的妄念带来的乱七八糟的猜想。

    所有千回百转的念想,最后都变成了一个绵绵无绝期的恨字。

    相比之下狐狸真的是善良多了,白暄知道他虽然浪,但浪得十分有底线。他绝对不碰小孩,说话也懂得分寸,这么多年浪迹花丛无数,始终让自己和对方保持着体面,真不愧是……人世间最纯洁的生灵。

    所以看到狰被轰出家门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很意外。狰回到码头郁郁寡欢了好几天,他没有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少年的心事写在脸上,就像一汪清澈的泉水。

    但不等他黯然神伤多久,马二就传来了一个消息:郭老板有一批烟土,要走水路进来。

    “是不是鸦片还不能确定,但更为重要的是,这是打击他的绝佳机会。明天早上10点左右,这批货会被送至7号码头,船只很好辨认,船身上贴有南洋制造局的牌子。马二爷的计划是,上回咱们在水路上截过郭老板的货,因此他必有防备,先放他进来,等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动手。”

    狰把马二爷的命令一字不差的传达给了白暄,她和其他十来个完全不认识的土匪流氓,一同埋伏在豫园门口的一条窄窄的巷子里,等他们的货车经过,对郭老板的人和车进行偷袭。

    郭老板对保险公司强行上保的事有所耳闻,因此他一直避讳走水路,宁可多费些时间金钱,从江浙一带绕过来。但避无可避,这段时间他的鸦片生意停了,等于切断了跟租界之间的纽带,反观巡捕房上交给租界的钱越来越多,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长此以往,他将失去在租界得到的庇护。

    威胁和较量大多数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等真正在台面上短兵相接,往往矛盾已经无法化解,双方都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郭老板决定做足准备,他找来了这些年江湖上有名的镖师,出于封建迷信的考虑,特地凑了天罡地煞三十六人。接着他租来了一艘南洋制造局的货船,专拉了一批就算全丢了也不见得有损失的劣质烟土。

    为了表达对郭老板的尊重,马二亲自出来迎接。

    马二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记性不错,他将保险公司的条款放在过关的桌上,客客气气背了一遍。站在他对面的总镖头是个西北老爷们儿,但同样是个文盲,没等马二说完,他就一把抢过保单,捏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什么狗屁保单!老子干这行二十年,还没失过手,你们赶紧给我让开!”

    马二客客气气地回答:“这位爷,这儿是上海,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城里有城里的规矩。”

    那镖头将一纸文书踩在脚下,用力碾了碾:“有什么规矩?”

    马二往腰上摸了摸,将腰间别着的枪往上拉出来半截。

    “您身强力壮,也吃不了枪子儿是不是?”

    就在那一瞬间,镖头一把抓住了马二的头发,将他整个人腾空拎了起来。周围的青帮小弟们还来不及拔刀抄棍子,那镖头已经一记锁喉,用粗壮的胳膊死死困住了马二,将他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桌子瞬间炸成了碎片,马二腰间的枪转瞬间便到了镖头的手上,抵住了马二的脑袋。

    “你说的对!”镖头阴恻恻地看着马二,咧嘴露出镶满的金牙,将枪口***了顶,“枪子儿够快,但你没我快!”

    “都他妈的给我让开!否则老子现在就崩了他!”

    镖头发出一声怒吼,周围的人们齐刷刷向后退去,但左右前后围住了镖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这个当口,镖师身后的一个身形瘦弱,目光凶狠的少年忽然连开了十多枪。只见一阵硝烟飞起,那镖师浑身抽搐,难以置信地倒在地上。

    “快!撤退!撤退!”离镖头最近的副官看得最清楚,他高喊一声,身后的一众镖师立即里外分成两层,外层纷纷朝青帮开火,掩护着货车离开。

    被他挟持着的马二向前爬了几步,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腹部好几处枪口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站起身,艰难地转过身来,四周掀起了一层厚厚的黑雾,那少年立于黑暗之中,举起手朝天开了一枪。本来阴沉沉的天空亮起一道闪电,骤然一道雷劈了下来。

    马二关于世界最后一秒的记忆,是一片纯净的,一尘不染的白色。

    外滩码头的这一声春日惊雷,把不远处的狐狸吓出了一声冷汗。

    云层以极快的速度划开,露出一道不详的白光,那刺眼的白光久久不散,这是大凶之兆,他立即朝凶兆降临的地方跑去。

    镖师们迅速撤退,浓雾渐渐散去,那男孩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地下两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一具正在渗出潺潺的血迹,另一具双眼大睁着,额头正中央有一个黑洞,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雷劈过的焦黑色,而是一片惨白。

    “快起通报巡捕房!去请范捕头!快!快!”马二身边的副官发出一声惨叫,扑到了马二的尸体上。

    马二的手下们乱成了一团,先是有人忽然反水,再是马二爷被天降一道雷给劈死了,这两件事间隔不过几分钟,他们现在四散如走兽,有的向巡捕房奔去,有的扑向了尸体。

    “三哥!救命啊!”

    门外的青帮小弟连滚带爬地闯进了巡捕房的大门,跪在地上哭,“二爷!二爷他被杀了!”

    三哥正在刮着胡子,刀锋一抖,下巴上顿时被割了一刀。他抄起外套,连脸上的残屑都没来得及抹一把就冲出门去。

    狐狸赶到码头的时候,案发地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人群吵闹得如同一锅沸水。前方一个男人衣冠不整,披着巡捕的外套,身边几个巡捕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撞开人群冲了进去,狐狸立刻跟在他们身后,闯入了最中间。

    满地的鲜血让狐狸一阵眩晕,前方的三爷晃了一下,边上的巡捕赶紧扶住了他,却不料被他一把推开。他双目血红地走上前,明知毫无希望,但还是伸手探了探那两人的呼吸。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花,顾不上巡捕就在面前,兴奋又恐惧的高声议论着天雷降临时的场景;人群中不乏曾被保险公司压榨过的商贩,更是高呼天神显灵,惩治了恶人。流言蜚语就像是击鼓传花一般,迅速扩散开去,狐狸耳边嗡嗡直响,目光紧盯着马二。

    这不是天雷,天雷是天地公正的象征,往往是在世道走向阴暗,沉沦的时候,用作扭转乾坤之用,并且只有大能之人才能引来。

    而且天雷降临之时天地震动,江海逆流,会出现极大的附带效应,往往波及周遭。这雷法虽然伪装的跟天雷相似,但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威力,除了死不瞑目的马二之外,并没有波及周围的人。

    狐狸差点脱口而出,叫出了狰的名字。此时三哥抬起来头,怒斥周围:“什么天雷降灾,都是狗屁封建迷信!谁看见凶手了?有线索的重赏!”

    周围的群众们改为小声嘀咕,在三哥身边的一名马二手下忽然反应过来:“是那个男孩子!他跑了!”

    “叫什么名字?”

    那名手下脸色惨白:“我不知道!妈的,他故意的!今天二爷让我们来干个活,从几个小队抽了几个人,大家互不认识。”

    三哥一把揪住他:“记得长什么样吗?往哪边跑了?”

    手下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前方:“寸,寸头,身高五尺左右,很瘦。”

    三哥立即站了起来:“你们留下收拾现场,维持码头秩序,其他人跟我追!”

    几个巡捕立即跟着三哥冲了出去,狐狸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找死。

    三哥带着巡捕走到一处拐角,忽然脚步慢了下来,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几名冲得飞快的巡捕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三哥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刚才的心痛,愧疚,他刮擦着自己的下巴,将巡捕们叫到身前。

    “二哥意外丧命,我心悲痛啊。”他仰天长叹一声,低头时面色一凛,“这件事咱们巡捕房要管,但不能牵扯太多。刚才在码头,你们一个个那么悲痛干什么?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咱们跟保险公司有裙带关系吗?”

    “这,这……”周围几个巡捕面色恐惧。

    “二爷死了,让他的手下给他哭丧去!咱们的职责是抓人,抓到人给我看紧了!我要带着他去见黄老板,明白了吗?”

    几个巡捕恍然大悟,瞬间露出了钦佩的神色:“还是三哥你英明。”

    “别啰嗦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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