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横街窄巷(1/1)
韩复睡得天昏地暗,却又翻来覆去。恍惚中醒过数次,最后一次睁眼,他终于记得捞起手机:不过是下午一点过,比他从前不知死活颠倒昼夜的状态略好一点。
祝启蓝那边发了通稿。他匆匆滑过去,发现又崩了一个VPN,没法攀上INS查看叶瑾新出炉的后台合照。于是他不得不想想这件事:祝启蓝发了通稿。“祝启蓝出席叶瑾电子音乐会,热情力赞旧友献声”——韩复一字字读着标题,想笑,但面部肌肉乏力极了,实在扯不动唇线。他拉下看评论区,惊喜地发现一个高呼“我搞到真的了”的CP粉都没有,所有人都在义务宣传即将上线的那档咱国有古风,一水儿祝启蓝头像:前年《地平线》演唱会的马尾扮相、《骊宫外传》里的白衣六皇子、《花未眠》MV里醉倒花丛的忧郁诗人……总之分裂出千千万万个他,每句话都能提及未来。
他退出这条通稿,搜到自家后援会的精修场照,一张张保存下来。
浮华市面逛完,他终于敢看微信。不看还好,一看只能松口气。没有人要和他“聊聊”昨晚的演出,没有新好友申请。“我看不见那什么是因为有人负重前行?”他自言自语,想起昨晚Nora乱七八糟的高跟鞋声,继而不满地想:既然她能拦下来,何苦让自己背诵标准答案。
他简单拾掇一番便下楼。大门口杀出个身影,不待他皱眉便一阵猛拍。韩复心道自己的准备终于派上用场,抓住对方手腕,想了半秒要不要直接把狗头摔到地上,然而想完便算,乃至竟轻易地松了手。他以为对方是拍了就跑的那类狗仔,孰料对方还掏出录音笔,亮出天街娱乐的记者证,想当场采访提问,办事的有板有眼程度简直让韩复怀疑这家伙有人撑腰——否则怎么进的这一行?
因而他暂时不想得罪人,大大方方说:“问吧。”
——为什么突然加唱一首,是否提前有准备?其实之前有跟叶瑾提过可能会有彩蛋,唱这首歌是因为气氛很好,福至心灵。
——会不会害怕叶瑾不高兴?哈哈,他要是不开心,肯定早就怼死我,我们有话都是当面说。
——之前这首歌传出下架风波,选这首歌是否有什么深意?我已和世星解约,但我想下架应该是因为世星和音乐平台的版权合约问题,数字时代,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
——听说您的前队友祝启蓝也到了现场,以前这首歌是你们的合唱曲目,现在变成独唱,有没有话想对他说?
就连最后一个问题,也全在Nora或方檀的预料范围内。韩复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有啊,希望以后可以有合作机会吧,我很喜欢祝启蓝现在的风格。”
这答案绝不会有错,除了祝启蓝粉丝可能会咒骂他碰瓷倒贴,为此韩复甚至自发删去了答案中一句话——“以前跟他一起唱歌就很开心。”小记者结束采访,看得出长长舒了口气,甚至心怀愧疚般将拍的数张照片给韩复看,请他挑选。韩复弯下腰,边挑边听他嘟囔:“……其实前辈们不建议我做这个。”
明知对方只是自言自语,他仍按捺不住好奇:“为什么?”
“……就、就是,”小记者的声音渐渐细如蚊蚋。韩复无奈心想:他何必用这么矫情的方式透露“有内情”这种事?尽管如此,他仍耐心等对方嗫嚅完,就此得到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上面可能不太……不太让发这种可能涉嫌同、同志的新闻。”
如今网媒也处处受限。韩复直起腰,看着对方,手指无意识颤动一下,笑容依然没减。
“谁告诉你我是同志的?你觉得我是吗?”
小记者立刻极诚恳地猛摇头。韩复因此甚至笑出声:“那不就得了?你只要不多想,稿子就肯定能发出来。”
时隔半个月,韩复重新撳响打火机。街口烟刚点上,Nora便来了电话:“你怎么就这么接受采访了?”声音很急,但好歹不喘了。
看来寰梦——或许就是方檀——还和这家网媒有交情?韩复掸掉烟灰,电光火石里想起刚刚他跟记者倾情畅聊的场面(或许是娱乐圈独一份),歪着头懒声道:“没事儿,反正有你们在,报道发不出来,我不想让小记者那么快尝到人情冷暖,不行?”
“……下次别再这样了。你最近还是省省力气,”Nora忽然放大音量,“你在抽烟?你在外面?今晚你想出去?”
“有关系吗?这几天我都没通告,出去逛逛又怎么了?”韩复反问Nora,并清楚地认识到他现在好像只敢对Nora尖牙利嘴——那也得对方愿意花时间驳嘴才行。这想法莫名让他心生沮丧。那沮丧被他压在胸腔里,一夜,半天,下午四点,终于准备抬头。韩复不让,且不打算细想。他意识到自己穿得太薄,忍住在Nora面前吸鼻子的冲动,继续追问:“以后可能也没通告了吧?”
他预料里,Nora大概会无言以对,或者至少沉默上一阵子:所谓“默认”,不就是如此?韩复没想到话音刚落,Nora便说:“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哈?”
韩复一面故作惊讶,一面拐弯拐上一栋小白楼。繁华都市里忽然拔地起一桩地中海风光,实在有些奇妙。多年前他还没意识到其中滑稽之处,所以也喜欢过在上面望风吹月亮。Nora说:“年底音乐盛典的提名没了。”——但这一点韩复并不奇怪,尽管他此前从未听说过提名这件事。他暗忖:难道自己还能在什么名目里获得提名吗?年度金曲,年度新人,年度专辑,但从来没有年度翻红艺人。思及此,他并没有因Nora此言表现出任何意外或失落,反而让Nora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就这么非得跟其他人不一样。”韩复一层层爬到小白楼天台,薄汗沁出额角,昨晚没休息好的结果,是今天爬几层楼梯就觉得手软脚软。他仰着头吹风:“等到你做到经纪人带够了艺人再说这种话,好不好?我究竟怎么了?”
“真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Nora回答,声音听上去是诚实的。
“我想要一个别把我盯那么死,别一直板着脸的助理,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其实刚刚那话是方先生的感慨,不是我的。”
“这样啊,”韩复眯起眼,“那我还万万没想到,他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感慨过。挂了啊。”
他放下手机,目光掠过酒吧门口一排蝴蝶标本的装饰也遂移开眼。今晚没有月亮,天色仍未显得太暗,边缘处甚至隐约泛红。Nora代方檀(姑且相信她的话)问的那一句,像风吹动的摆锤,难以想象它真的会有跌坠心头的时刻。至少不是现在,韩复将渐渐冷下来的夜空往肺里吸进一口,哪怕今天是他生日。这个日子只对少部分人有意义,对于许多人而言,值得庆祝的日子要到明年才有——当年他父母尚有心力,会为他早一点上学,动一动谎报数字的脑筋,就此让他平白无故老去九个月。
他该怎么回答方檀呢?他连想象方檀或站或坐或躺在他面前,施施然问出这句话的办法都没有。随即韩复意识到,如果他不去细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两人之间“交易”的意味不会太浓。所有隐隐作痛的关系只是因为他乐于献身,包含付出更多代价,或者乐于变成叶瑾那样富于底气的疯子。这并不意味着他渴望比“交易”更多的感情,只是为了避免感到出卖后的屈辱——因为他已经挺起身,在舞台上唱了那首歌,所以在其他时候也应当挺身站直,中间不该有任何异议。
所以韩复推开酒吧木门,坐在落地窗边等Alex来(明天下午Alex会与爱侣飞去哥本哈根,他们有了结果,此前的耽搁便当然无关紧要)。这家酒吧的招牌是金酒兑铁观音,十年不改,凉丝丝,除此之外,他永远觉得它有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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