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容易爱人(1/1)

    “《不行山》是不是还没定档?”方檀突然问。祝启蓝略显无奈的神情隔着玻璃透向他:“你不是跟楚导很熟?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熟,所以不好直接问他,”方檀看一眼手表,动作反而让祝启蓝觉得好笑:就好像一部电影定不定档可以循分秒倒数一样。方檀那句话没噎中他,倒是他现在,鬼使神差,也能试图找到一些击中方檀心头的线索:“我猜年前够呛,我没工夫关心。你是担心我演出扑街,还是担心那首歌?”

    这是要逼着方檀选择了,尽管只是闲聊——闲聊里选定哪一个,后果也不会太严重。尽管如此,方檀仍然刻意地换了话题:“今年音乐盛典你去吗?”

    “你要去?”祝启蓝开始咬吸管,“说不好,今年产量你也知道,金曲奖我应该还能勉强入围,这边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最好别希望我去,万一我又跟两年前一样,直接请你给我写歌……你也尴尬,我也尴尬是吧。还是说,你是因为确定韩复这回去不成了,所以觉得我跟你待在一块比较好?”

    方檀果然变了脸色。祝启蓝握着杯子的手随之微微一僵,但当方檀重新抬起眼,他不得不重新摆出轻松架势。永远是这样,他同他相识的十余年光景里,只是因为睡在一起的片断远少于坐在一起的片断,故永远坐在一起时,如同某种劫后症候,“像朋友一样好好说话”变得艰难。像前些日子在车上平静对话那样的时刻,只是不算偶然的少数。方檀说:“你想看我选一个。”——他不禁心里赞叹方檀用词准确,甚至将他先前造好的腔调一举击溃。不是“逼他选”,甚至不是“让他选”,只是“看他选”。他在大多数时候,是想听方檀向现在这样说更多话的:“但你自己都想要?”

    祝启蓝没有否认他。但有一点,他先前心里为方檀的措辞精妙叫绝,现在又觉得未必如此。“想”之一字,于他而言不太准确,但他一时不能分辨是因为方檀并未斟酌用词,亦或正是因为方檀这样形容的是祝启蓝自己;因而并不直接承认,只是随口说起另一桩自己更“想”的事。

    “我想重组,不是继续绑在一块儿发展,”他口气确凿,几乎不像一次单纯的许愿,“纪念性质的演唱会,十周年错过了,但11这个数字也还行。包括《击壤》在内的几部片子成绩都不行,所以我想李苡会来,正巧那首歌是她填的词。”

    “那个小女孩?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吗?”

    “前段时间,”他顿了顿,只是思考怎么跟方檀提起何训,“……我之前的经纪人走了,李苡才联系的我,就顺便想起重组的事情。”

    他明白方檀其实对李苡一点了解的兴趣都没有。非要谈及他,不过是因为当下很难重新说起TSF的第三人。祝启蓝住了口,等了一阵,方檀仍十指交叉,一语不发,手掌一直藏在毛衣长袖里,造型险些可以给大刊的日系风格封面当模特:他刘海又长了,这很好,因为给了祝启蓝再次回避对方目光的借口。此类思绪顷刻消散,方檀仿佛仍没有话要对他说,于是他放下喝到一半的苏打水,去了洗手间。

    才喝了两个小时,Alex便被那个叫棋棋的男友拖走。四瓶之后又四瓶,剩下的科罗纳也是四瓶,柠檬角还卡在瓶口,看上去有些可怜。韩复撇撇嘴,起身自行放水。后来的事,他觉得类似巧合,但拙劣的多,因为不难想到“巧合”背后的原因——地方是Alex选的,选定这里,又只是因为“以前去过,念念不忘!”Alex的“以前”是Alex担任TSF助理的那些年,所以Alex走后,韩复要遇见前同事,也算自然而然。

    他几乎是撞在祝启蓝肩头,后知后觉想起:这是昨天来看他演出的人。

    要在一霎间辨认对方原来并不困难,短暂的讶然里想清楚先道歉还是先道谢才难——出道以来他们偶遇太多次,本能的讶然,不代表韩复还会继续大惊小怪,尤其,跟昨晚惊天动地一幕相较,此时此刻实在费不着感到五雷轰顶。

    “嗨,”他甚至既不道歉也不道谢,更不去想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巧合很好,韩复不介意请祝启蓝喝一杯,就当是以远走高飞幸福快乐的小助理的名义,“一个人?”

    他没想到祝启蓝说:“不是。”

    随即,韩复骤然觉察隔着淡淡酒气,因为先前不经意一撞而留在鼻尖的的气味名称。仿佛不是祝启蓝而是这种味道,最终成为他先前一刹讶异的来源。银色山泉,新出现在祝启蓝衣服上的气味,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待得太久才必然沾上的气味:有好几次,韩复也在自己袖口闻到过。

    如果他早一点觉察,讶异将自然而然生出愤怒。但现在韩复脑海里只有一首烂俗情歌,扎根更深。

    “这样,”他手撑在洗手台上,说得平静,内心却努力让自己脑中停止回荡那首口水旋律(当然荒谬,但他就只是不想太快笑起来,尤其是面对祝启蓝的时候)。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再想那首歌了,但这这并不值得惊喜——大概因为瓷砖硌痛手掌的缘故,韩复随后不止一次想到有天晚上,淋在他头上面上的冷水,那时他还不认得银色山泉的味道。正是那天晚上方檀承认了:他对祝启蓝念念不忘,他是故意的。

    “这样啊,”韩复又重复了一遍(祝启蓝还没走,从来如此,他是会耐心听完韩复的话的人),“我想见他,刚好有话要对他说,可以吗?”

    无人愿意在何训面前唱衰TSF,但总有人觉得包装营销他们、找到合适面对的市场是棘手的事——毕竟这是支两男一女的组合,不是专业乐队,包括乐评人在内的许多声音认为TSF更适合上演三角恋偶像剧真人版,而非正经做音乐。首张专辑的确让它们放低了音量,但它最终消失,不是因为组合解散,而是因为“TSF”不再流行。

    李苡一开始就为这些言论倍感不快,独处时冷着脸问他们:“因为我是女孩子吗?”“其实是因为你是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子。”韩复真诚地说,然而祝启蓝走在他们前面,回过头,说得更加坦然:“不,是因为有两个男的,他们没办法想象不为女人争风吃醋的两个男的。”

    当初“不为女人争风吃醋”的男人们毕竟无法自证,唯有现在可以证明那些人所思所想有多离谱——或者说,有多不值一提。祝启蓝望向韩复,弯起眼睛说好的时候,韩复只觉得冷。他没有忽略祝启蓝在应允他之前的片刻迟疑;但祝启蓝最终对他说了好,如同并不需要特意问他意指的是哪一位;如同韩复能想到:他们在提及自己的时候,也不需要刻意说明是哪一位。

    韩复结酒钱的时候,知道祝启蓝一直在看他。

    他们一前一后出来时,祝启蓝甚至不忘告诉他:其实他们并没有在同一个酒吧,全然是因为那边卫生间两扇门都紧锁,祝启蓝才只好来到同一栋小楼的另一隅,不意遇到了……

    韩复只冷冷想:他为什么要听祝启蓝如此体贴地叙说细节?韩复付得起自己那份突如其来的最低消费,自认无需寻找理由纾解胸中那份同样突如其来的意难平。

    两分钟后,他已经坐在方檀身侧。方檀始终低着头,看杯口嵌着的罐头樱桃,即使觉察身边多了人,也没有任何意外反应。头一次,凭现在的角度和灯光,韩复看得清方檀敞开领口间的阴影:他纤细的锁骨轮廓。

    韩复忽然意识到方檀已经显出醉意,便将眼转向祝启蓝。祝启蓝推开这边玻璃门时,韩复已瞥见这边酒吧只营业到凌晨三点,并非通宵开放。即使知道想下去只会徒增自己烦恼,他依然想到凌晨三点后本应发生在其他角落的事情。

    不该是这个反应,三人情场上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一方,此时此刻都不该是这种反应。韩复等着方檀注意到自己,暗暗在心底自言自语。俄顷,他甚至觉得场面有些可怕——不是因为他撞见(并发现自己身处)一桩失序的漩涡:他本以为再如何混乱也好,组成漩涡的总归是水,而水本是不会变质的。

    “变质”这个词,忽然浮现在心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样的反应才是“合情理”的(他甚至自认无需找到“正常”的反应)——

    灌下去的四瓶科罗纳见了效,无声之间,韩复的胃难堪地绞紧。他正要低头,发现手被人握住了。是被方檀,韩复现在确认了。但在先前无话的几分钟内,他竟无知无觉。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