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1/1)

    沈一庭还记得大概是在自己上高中那会儿,也非常想要一辆摩托车。

    可他从小就十分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不说,严格的家教也让他对比起同龄人更加早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也许是青春期的叛逆作祟,这次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愿望,甚至在饭桌上当着父亲的面提出了这个要求。

    “胡闹!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坐在对面的男人一听,立马把筷子重重拍在了桌上,质问他。

    “我能保证一直到这学期结束,每次都拿年级第一,所以……请给我买一辆摩托车。”他冷静地同父亲谈条件。

    以往的沈一庭,但凡接收到“不许”、“不准”的反馈,便不会再开口,可这次却不一样。

    父亲怒极,把碗砸碎在地上。

    “你是打算骑着这个去和那些社会上的小混混们打成一片吗?”

    头顶上华丽的水晶灯折射出明亮的光芒,但沈一庭此时只觉得有些刺目。

    他向来讨厌把这些简单粗暴的标签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直接挂钩,“学习差”就一定等于“社会败类”,“社会人”就一定等于“不学无术”吗?

    他没有退让,但也没有直接争论,只是把碗筷轻轻搁在桌上,“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你给我好好想想,不认错你也不用再去上学了!”父亲还在身后怒斥,他听见母亲轻声地劝解。

    他没有回头,转身上楼回了房间,房门落了锁。

    那是沈一庭没什么波澜起伏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抗争之一。

    他真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没去学校,每天就吃一点点东西,只同母亲和家里的阿姨简单交流几句。

    但一个月之后,他还是顶着重感冒去考了月考,最后一门考完还没出考场,他就支撑不住极其虚弱的身体,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输液了。

    虽然落下了一个月的进度,但成绩出来的时候,沈一庭还是毫无疑问地拿到了年级第一。

    沈父最终妥协了,给他买了一个电动滑板。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摩托车,可他也明白,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沈一庭也没有力气再去辩驳,这个拆了一半的电动滑板,就像成为了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那个梦的证据,被一起封锁在了柜子的最顶层。

    ……

    视野里的景物急速倒退,沈一庭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思绪被逐渐拉回。

    他微微仰起头,男人挺括的后背挡在自己面前,胳膊上肌肉隆起,稳稳地支撑住两侧把手。

    因为所有的衣服都给了自己,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汇成一道水注躺下来,身上的那件短袖也早就紧紧黏在了身上。

    “到了”,程时侧了脸,声音从前面传来,“我送你到门口。”

    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此刻正是大部分学生老师到学校的点儿,校门口前车流夹杂着人流一起往里涌,加上暴雨天,本来就不宽的路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程时已经把头盔取下来了。

    他踩了两脚,又要继续发动油门往校门口冲。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制服的同学和老师,有不少人已经好奇地往他们这儿张望了。

    谁叫程时这个人身材比例极好,黑衣黑裤往那儿一杵,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尤其在要么是一堆稚气未脱的小毛孩、要么是眼镜片半米厚的中年男老师的集体衬托下,整个人活脱脱就像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港片里走出来的街头大佬,自带光环都是最基本的,自带音效、BGM什么的才更符合很多从他身边经过的学生的心声。

    沈一庭隔着挡风面罩望了他一眼,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环着他的腰,急急忙忙就要收回手。

    “急什么——”程时按住他,又重复了一遍,“说了,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我自己走进去。”沈一庭边说边腾出一只手,拼命往外摘自己的头盔。

    程时转过身子看着他,也不伸手帮忙,就这么大喇喇地横跨在摩托车上。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他们这里。

    “你、你快帮我摘下来……”努力了半分钟未果的沈一庭急了,即使知道自己戴着头盔脸是看不清的,但也怕被路过的学生、同事什么的认出来。

    程时勾着唇看他,上半身贴过去,伸手帮他解后面的带子,呼出的气息全喷在他细白的后颈上,“成天就知道跟我犟……”

    虽说外人看来只是帮着摘头盔,但沈一庭隔着面罩还能感觉到自己全都被程时的气味裹住了。

    带着他的头盔,穿着他的衣服,现在还被他整个人半拥在怀抱里……

    他心尖儿一颤,还扶在他腰上的手跟着一使劲儿,下意识地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

    程时整个人倏地绷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腰侧的触感太过清晰,他一下把沈一庭的手从腰上扯下去,咬紧了后槽牙低声警告,“别碰老子腰!”

    沈一庭手腕被他扯得生疼,却也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一下变了脸,愣了一会儿后,赌气似的甩开了他的钳制,又开始自己往外使劲倒腾头盔。

    程时透过头盔看他那副半句重话都说不得的金贵样子,叹了口气,又凑上去,从他手上接过搅成一团的带子,“我腰上有伤。”

    沈一庭没吭声,却也不跟他抢着折腾头盔了。

    其实程时这话还留了半截没说,腰本来就是他的敏感部位,哪能禁得起被眼前人这么突如其来地刺激一下。

    ……

    摘下头盔,沈一庭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还给他。

    程时接过一件,把防水的皮衣留给他,怕他穿着湿衣服进去会冷。

    沈一庭没反驳,提上手提包和衣服就要走。

    “妈的,就不肯送到大门口……”程时脸色沉下来,“这么怕老子给你丢人?”

    沈一庭脚步一顿,没回头。

    程时虽说心头梗了根刺,但看着他一瘸一拐往人流里走,头上还没把伞,心里就又急又气。

    他伸手撸了一把自己的板寸儿,长腿一迈就朝那个背影走去。

    ……

    还没走几步呢,眼前一暗,一个宽阔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

    他不走,他也不动。

    两个人在往前的人流里,就这么默契地停下来,一起在原地淋雨。

    “沈老师……”恰好有个男生经过,回头看了一眼。

    “来——你过来。”沈一庭还没开口,程时倒先出了声儿。

    他像提溜小鸡崽似的提着那个男生的书包带,把人拖到眼前。

    “你们沈老师脚瘸了,伞坏了,你和你的伞——”他咳了一声,“都先暂时借给他一下,明白吗?”

    男生看看他,再看了看沈一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老师……”他把伞腾出一大半空间,“您和我一起走吧。”

    说完还偷偷瞟了一眼冷着脸的程时。

    沈一庭心里叹了口气,他心想,这孩子八成是觉得自己被程时胁迫了。

    于是他只能尽量由衷地感谢人家。

    ……

    “站住!”没走两步,程时的声音又像平地一声雷,砸得那个男生动都不敢动,僵在原地。

    “校徽别了吗?书包背背好,别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程时三两步跟上来,伸手把他挂在胳膊上的书包带扯上去,“你们沈老师就在旁边,别给他丢脸。”

    沈一庭垂了头,嘴角无声地翘起。

    程时不知道他只是这个男生的代课老师,并非班主任,就算扣了分,也挂不了他头上。

    男生被程时的气场震慑得都快哭了,在他恩准放行后,一只手帮沈一庭提着包,一只手撑伞,步履不停地往校园里走去。

    ……

    程时给门岗师傅递了根烟,站在雨棚子底下看他的背影。

    板正得不行,好几次那学生要来伸手扶他,都被他避开了。

    好在伞够大,两个人中间就算隔着不少空隙,都能遮得全。

    *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程时把车停在路边,去小店里买烟。

    店里挺清净,没什么人,就是门口的劣质音响一直在放歌,略显聒噪。

    老板找零的空档,程时支着听了一耳朵。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都说听的不是歌词,其实是心情写照。

    他程时——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听着歌,咂摸点儿出味道。

    ——听着这歌词,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沈一庭今早不冷不热瞪他的眼神。

    “就知道跟老子这儿使小性子……”他嘟囔一句,咬牙切齿的,“真是惯得你……”

    程时把烟和零钱揣进兜里,最终摇了摇头,跨上摩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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