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回】夜深思旧事(2/2)
“你果然在此处!哟,我家乖乖怎么也在这里?”
凌觉没有像邀请栖蝶那样对儿子诉说只言片语,只是久久地伸着手,掌心向上。
凌觉用力抱紧怀里的独子,每一字每一声都浸透了思念:“爹也想你娘。每天都想!”
冯西园看看怀里的栖蝶又望过凌觉,深吸口气,决定:“别走,孟然!等我一会儿,我们谈谈。”
父亲双手托住儿子的后背,将他按进怀中。大脑袋抵着小脑袋,父亲说:“哭吧!”
“爹已经不会哭了,但你还可以。该哭的年纪里哭个够,以后就不要哭了。须知世上有太多东西太多人,即便眼泪流干也换不回来。入了江湖,此生所欲所求包括自己的命,都只能拿血拼。现在把泪流尽,才舍得流血!”
父亲的声音彻底哑了,那样苍凉彻骨,叮咛之言发自肺腑,从齿缝间迸发:“记住琦儿,此生,爹不会再娶别的女子!这世上,爹只有琦儿一个亲人。因为爹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们父子相依为命十一年,以后也是这样相依为命下去,明白吗?”
凌玥琦蓦地止哭,抽抽嗒嗒着却无比蛮横地抹去脸上的涕泪,稚嫩的脸庞堆砌起高傲,誓言般回答:“是,孩儿记住了!”
孩子抽泣着走近,将自己的小手放在父亲掌中。
“……”
“唔!蝶儿也这么想,所以就来找阿爹。”栖蝶真是困倦极了,头一点点垂下去,声音也渐渐小了,“可是、阿爹没找、到……找到了……伯伯……”
孩子哭得口齿含糊:“对不起爹,对不起!”
“可你默许了他的风流啊!”冯西园已将栖蝶接在怀中,起身认真地望着面前的挚友,“孟然,我真的不懂人格不人格的区别,但你们确实是在同一具身体里,有相同的需求。他做的那些,他得到的快感,你敢说自己完全没有体会?你的默许难道不就是你说服自己放纵的一个借口吗?你要扮演另一个人多久?”
凌觉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唯有冯西园知道他不会走,出于多年相交相知的默契,他就是知道的。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除了钱,我没什么可以给她。”
“这样绝情?”
“很好!还有,”凌觉按住孩子的头,眸光愈加肃然,“不要相信血缘背后的亲情,而是去找到你可以信任的人,让他们成为你的兄弟你的手足。家不是继承来的,你的家得你自己去建造。而家里的人,都是亲人,你得守好他们,保护他们。这才是我们被称为‘当主’的意义!”
凌觉有些犹豫。拂袖出门来,他也未得多一件外衣披挂,不过习武之人,这点初秋的凉还是耐得住的。如今多了一个栖蝶,小孩子受不得风,是走是留,倒是难为住了他遣散惆怅的任性。
惊梦的孩子复睡去,安稳地呼吸。
顷刻老去的男子就用那样干涸的声音召唤,便见露天的回廊转角阴影里,一道矮小的影子拖着脚步走出来。
“不能转圜?”
凌觉靠着门扇望着天,轻轻叹了声。
冯西园跟着叹:“雯雯哭得好伤心啊!哄都哄不住。”
“孟然,我……”冯西园显得局促,他并不想就这样失去一位朋友。最好的朋友!
“小孩子怕黑也怕寂寞,你不该留她一个人。”
“本无情!”
冯西园怔住了。八面琳珑的美人王情急失言,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冲动下的争锋相对或不应当真,但有多少不假思索不是积累了许久的欲说还休?他不说,也许只是不敢说。
凌觉抚着幼子脑后细发,似问似叹:“为什么哭了?”
孩子愣住。
这些年自己的疑惑和含混,盲目地接受来自医术上的各种注解,相信着一副身体两颗心的论断,其实都不过是包裹在友情下的妥协。他没有真正理解过,也不曾完全接受过。
冯西园听着并不作声,目光落在女儿睡容上,柔得能将月光温热。
凌觉心里有压抑的痛楚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就是忍着,忍得身心俱疲喉咙沙哑,宛似曾历过一次彻夜长哭。
只是当他转身快步下楼去时,却并不能看见凌觉神情瞬间的垮塌,那样子颓唐,似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也心灰意冷。
冯西园抬眸,似笑非笑:“孟然?”
“她醒了不见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凌玥琦没有料到这样的亲密,高兴极了,更哭,终于抑制不住,扑在父亲怀里啼出声来。
冯西园唏嘘一声:“哎呀孟然呐,有时候我真觉得,还是凌觉做人比较可爱!”
“不能!”
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点头,坚定坚决。
凌觉抬手打断他迫切的辩解,眼犹望着栏杆外的夜色,声音好凉好凉:“孩子睡着了,别让她在这里受风。”
适时,脚步声顺着楼板踩踏上来,凌觉放心了。
孩子依旧怔然凝望,眼泪盈在眶里,始终不落下来。
或是感到了秋寒的侵染,或者仅仅出于为父的疼惜,凌觉制止了儿子相依而坐的举动,一把揽在孩子腰间直将他抱到了腿上。
“方才楼下有些吵,他应该做事去了。”
“日间觉爸问孩儿愿不愿意要个新娘亲,孩儿说只要爹和觉爸喜欢就好。其实不是的,孩儿说谎了。孩儿错了!爹,我想娘,从来没见过的娘,我好想好想她呀!”
眼泪跌碎在父亲衣襟上,小小的大人变回了小小的孩子,搂住父亲的脖颈放声大哭。
伤心的孩子张着嘴似声嘶力竭的呐喊,却再没哭出声响来。最重的悲伤,最喑哑。
所以凌觉的质问也并非倔强挑衅吧!
“扮演?”凌觉挑眉斜目,冷冷睨看冯西园,“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一个骗子,戏子,唱独角戏的疯子!你冯西园这些年就是在讨好我,哄孩子样陪我演戏,是吗?”
“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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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觉眸光里划过一瞬哀恸:“因为我失去了芣儿,伤不了他的心。”
冯西园收敛了足音,走近的同时褪下了身上罩的外衫,矮身蹲伏下来,小心将外衫盖到栖蝶身上。
“好了,哭吧!”
“爹……”凌玥琦脸上早已泪洗,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年幼的孩子也一直在忍耐着,等待着,等一次放纵的恸哭。
手真凉啊!
父亲宽厚的大掌抚摸过孩子脸上每一寸被泪水洗凉的肌肤,掌心里有柔柔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