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爱恨别离死(2/3)
他知道问题的答案,可还是忍不住要问,要从另一人口中得到确认。
当时他握着自己钢铸的重剑横锋立威,喝阻住敌众的步伐,随后使出了芣苢此生前所未见的一记劈斩。
直到这时,芣苢终于能哭出来。眼泪模糊了视野中的一切,连迫近的刀光都变得柔和,不叫人胆寒了。
少女举起了手中精致的连弩。那是羌活的遗物,小巧玲珑可折叠,平日就收在腿侧的皮鞘中。
“呵,豨莶哥哥特制的辣椒面霹雳弹,可是连老虎都能放倒的!”
凌觉狂怒:“住口!我不许你留下,不许你死!”
凌觉冷哼:“他们是不敢,凌家有人敢。凌晓敢!”
“咦?”当腰间被稳稳托住,面容贴近,芣苢惊诧地意识到,“少主?!”
那时候,豨莶、海金沙、羌活、菥蓂和旱莲都已经不在了。真的只剩了芣苢一个,无患要她做十三死士的最后一人。
“无患呐?”
芣苢犹是笑着,轻轻问他:“那被我们留下的无患他们呢?”
“我会活下去,活着把这笔血仇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他走了。头也不敢回,逃也似的跑出了芣苢的视线。
她也不清楚凌觉是怎样发出那一剑的。剑气如无形的锋刃隔开肌肤,将肢体撕裂,那必然需要雄浑的内力相佐,以体内真气淬炼剑气。而凌觉只有十九岁,天赋再高也不可能突破时间的蓄积,那么这一剑必然是不成熟不完整的。换言之,若将“破阵”十成的威力发挥出来,恐怕真如其名,眼前将会迎来万骨枯的惨烈。
任是心意隐瞒,终究难免谵妄中恋想。于是伙伴们的形象中浮现出少主的身影。不同于那些微笑干净的幻影,少主依然是分别时风尘仆仆的样子,依然在挥剑杀敌。血扬起在空中,宛若真实。
芣苢犹是跪着,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甚至不知道该怎样作答。
扣动机括,三箭连射,例无虚发。
然而他们只是八个人,八个平均年纪不足十九岁的年轻人。他们有上佳的武艺却寡不敌众,敌人们仿佛围剿黄羊的草原狼,不杀不放不止不歇,从来不决一死战,只是追赶着,亦步亦趋,日连着夜。
一马双乘跑了一昼夜,马都累倒了,人却不得休眠。
芣苢不明白,自上而下的一剑要如何掀起纵横半圆形的气波?她恍惚觉得似乎不止一剑,又仿佛,仅是一剑。
不过芣苢的心思并不在剑气的威力上。她望着凌觉,忧心忡忡。
被如斯恳求,凌觉倏忽感到自己变得卑贱渺小。他没有理由拒绝一次高尚的成仁,便只能独自在苟且的生路上踽步前行。
凌觉竟当真去而复返!
“我背你。”
突然地贴近,身后的凌觉双臂环绕过来握住她双手,背与心贴在一起,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字一句都只说给她听。
无患的托付落在芣苢耳中:“剩你一个,也要把少主活着送回去!”
“走到这一步,芣苢死不死已不重要。因为只有少主活着,其他人的死才会变得重要。不要让他们白白死了呀,少主,您务必肮脏地丑陋地,厚颜无耻地活下去!”芣苢忍痛挪动双腿跪起来,伏地一叩首,“请一定替我们,替您亲手创造的枭狤们报仇,雪恨!”
“看来属下是不能送您到最后了。少主恕罪!”
余下众人都清楚听到。他们围上来屈膝在凌觉面前,将恨意化作决绝:“尊少主令!”
芣苢下意识伸手去拭他嘴角,他则偏过头去,自己拿手背抹了下嘴,还自凉凉道:“没事!”
凌觉咬牙,无言以对。
“……”
又一轮追击杀到,这次芣苢再没有可以忍痛舍弃的同伴了,她只能不惜性命去杀退更多的敌人。
面对面如土色疲惫不堪的凌觉,左腿中箭的芣苢反显得很平静。她按下对方的手轻轻推出去,抬眸竟笑,蓬头垢面的一张脸上是凌觉从未见过的熙和明媚。
凌觉了然:“现在开始便没有什么好顾忌了。我同凌晓之间这张兄弟的面皮迟早要撕破,他按捺不住先动了手,此番若活着回去,我们就是死敌。你们也无需再敬他畏他,枭狤队眼中从此只有我凌觉,绝无二爷!”
“我的枭狤,就算尸体也是我的,决不让与贼獠!”
“少主,您耗了几成真气?”
即便这样,芣苢也没能逃脱宿命。
一番话铿锵冷冽,高亢清亮。
“你其实很清楚这里头的因连,才会那样嘱咐鹤虱。因为冉叔是父亲的人,对于后继者的拥立冉家始终是中立的。所以阿掣同样不是我也不是凌晓的人,在下任当主就位前,他也将一直维持中立,两不相帮。找他,我们可信,凌晓亦不敢欺。你想得很快,也很对,做得好!”
破阵,一将功成——
芣苢浑身僵硬地望着他,眼中的惊惶一闪而过。随后她扬起骨鞭横扫,逼退近旁的敌人,用力跃出包围圈抢到了马匹,纵马踢踏赶到凌觉身畔,大喊:“少主上马!”
主从二人自敌阵中突围出来,沿着荒村土路奔跑。羽箭和暗器铺天盖地,他们跑得那样狼狈,仪态和骄傲都抛却了,就只剩下单纯的逃命。
“噗——”血自凌觉口中喷射出来,溅了芣苢前襟。
于是八个人又一起奔跑,冲撞,在刀光剑影中杀出生路。
随后芣苢又扯下腰间的鲨鱼皮囊,从中抓了一把黑色的霹雳弹扬手丢了出去。噼噼啪啪一阵,有不少人捂着脸倒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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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死亡真的迫在眉睫,芣苢反而泰然了。使用着伙伴们留给自己的武器,感觉那些人还在,一个一个清晰而精神地出现在眼前,将自己环绕着,家一样温暖,把恐惧都驱散。
凌觉的剑并非剑客常佩的三尺青锋,那是炫技演武用的。凌觉是江湖客,习惯了真实的杀戮也习惯面对势众的械斗,所以他需要大剑,可以劈斩适合冲锋的开拓之剑。即便卷刃了也不会断裂,即便钝了也可以挥舞,一柄将帅之剑。
芣苢没有回答,双手死死握住缰绳,仿佛握住无患的嘱托。
凌觉未多想,砍翻面前几人返身拍鞍上马。芣苢立刻猛抖缰绳,催马狂奔。直跑出去半里,凌觉才惊觉,回头探望,唯见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