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爱恨别离死(3/3)

    芣苢不敢多言,只能由他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寻了处废屋进去,入眼一片破败,连张好桌子好椅子都找不见,唯见屋角堆有一垛枯柴枝并几堆干草,倒似偶有人来落脚权当了柴仓。

    凌觉拧眉四下扫了眼,扶着芣苢去到干草堆前,拿腿拨弄出个窝窝,褪下薄罩衫铺在上头,轻轻把芣苢放下来。

    万幸箭只刺透皮肉,没伤到骨头也未扎伤血管,就是伤在膝弯附近,跑跑跳跳都牵绊,十分疼痛。

    凌觉替芣苢简单包扎好伤口,默默退到屋子中间,面对着紧闭的门扉盘腿坐下,长剑横置腿上,合目吐纳调息。

    遇袭以来已过了三天,车轮战严重消耗二人的精力,三天里他们不曾安稳睡眠超过一个时辰。芣苢真的乏累已极,仍不敢睡,攥着自己的骨鞭警惕着屋外的动静,却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朦胧间无意惊醒,隐约听见粗重的喘息。她忙抬头寻凌觉,见他仍维持打坐的姿势,一头一脸的汗,面色清白。不及芣苢关切,他猛张开眼,喉间窒了窒,强咽下涌上来的半口腥甜。缓得一缓,欲拄剑而起,竟一时不能起身,反引起一阵咳嗽。

    “少主!”芣苢情急忙起身,不防伤腿麻木,竟一下摔在地上。

    凌觉顾她不上,兀自扶剑剧咳,头埋得极低瞧不清面容。

    芣苢挣扎几番没能爬起来,索性翻身滚了两下,爬行到近前,却不敢造次,仅捏住他一片裤脚,哀声求他:“少主,留下我,走吧!”

    “唔——”凌觉拄剑用力站起,衣袖掩了掩唇畔,压抑着反问,“你以为没了你这个包袱,我就能活着回去了?”

    芣苢恍惚嗅到一丝腥气,抬头泫然。

    凌觉提剑横在身前:“活不活是造化,争不争凭手段。哼,”他眼中眸光遽然冷烈,“我纵一死,你当他们能占便宜?”

    言罢,但见薄壁柴扉分崩离析,一柄长剑在风卷气旋中劈空掠出,快得看不清持剑人的身影。

    芣苢看着自己的少主跃入门外涌进的耀目白光里,宛如掠阵的神将,慷慨威仪。

    “莫不如追随而去吧!跟着这样的人去死,死又何惧?”

    芣苢迎着光绽出此生最后的笑,是从未在凌觉眼前泄露过的,含着倾慕与喜悦。

    先发的凌厉撞上无措的抵抗,兵戈相交声里竟听一人惊呼:“孟然!”

    凌觉剑尖夹在冉掣双掌间,迫近他面门。是时,他也将来人面目瞧清楚,奈何收不住剑势,便顿足倒纵将剑上挑,凌空旋身翻了出去。冉掣更急,掌还未开,令已传达:“都住手!”

    可短兵相接唯快取胜,武人应激之下的出手多为本能,身动快过心动。冉掣一声“住手”喝出来的同时,随行卫队的几十样暗器早已经撒了出去,铺天盖地,全投向门里跟出来的芣苢。

    剑花缭乱的视界里,铁器碰撞出金银闪亮的火光,如烟花刹那,明灭中争魁。所有人都在这一场暗器演舞的花事中迷怔,忘记了它们远比烟花冷冽血腥,尽是看着,似孩童般带着天真的痴。

    胜者傲然的身姿稳稳落下,立在一地灰暗的包围圈里,武器们如斗败的降将伏地膜拜,不敢应声。

    凌觉揽着臂弯里的芣苢,提剑又指冉掣。

    那人欢喜过后不免错愕:“干嘛?”

    凌觉问他:“你为何来?”

    冉掣好笑:“废话,接应你啊!”

    “我如何信你?”

    “喂,不是吧!”冉掣干瞪眼儿,“是我呀,孟然你瞧清楚,阿掣!我你都不信啦?”

    凌觉臂上收紧,眸光黯了黯:“这些天里有许多我深信的人因我而死,也有一些我信过的人将我出卖,生死一念,我看不透“信”字背后的人心。所以证明给我看阿掣,好叫我不杀你!”

    冉掣默默注视眼前一道长大的少主,企图从他的眉目间察觉丝毫破绽和提示。最后他笑了,莫可奈何。

    “我没办法呀,少主!”冉掣将背上的玄铁长剑解下扔在地上,双膝跪下,张开臂膀仿佛等待一次拥抱,“没有比信任更难证明的事了。如果我不能说服你相信我的忠诚,那就请杀了我,以保证我的清白。”

    无需命令的效仿,追随冉掣而来的卫队人人自危,各式武器被丢弃在砂石泥土中,每个人都跪地伏拜,将后背与脖颈毫无防备的暴露在青天白日下,任凭宰割。

    远处有箭啸呼鸣而来,又瞬间折戟在凌觉的剑斩下。杀机尾随着那样的警笛,兜头笼罩。

    凌觉嗤笑:“蠢,就是蠢啊!”

    迫不及待跃出的刺客们看见了另一种花,真正的腥色曼殊,在凌觉怀中的芣苢抬头横眉冷目的刹那,自她扬起的芊芊指间爆裂开放。

    瞬杀,时雨——

    细若雨丝的银针骤来骤歇,没进肤下连痕迹都不留,唯有毒液迅速渗入,叫人深切痛悟它已降临并一直存在。

    机关的击发只能一次,用完的针不可能回收,所以“时雨”是绝杀,也是不容失手的绝地反击。

    “旱莲,你可瞑目了?”芣苢心中默念,终于落下泪来。

    冉掣起身掸掸裤腿上的灰尘,并不看地上垂死哀嚎的敌人一眼,镇定地往住揽着芣苢走来的凌觉,笑容真挚。

    凌觉依旧无话,只错身的刹那将剑放在冉掣手上。

    “信我了?”

    “从没疑过!”

    走出去几步,凌觉忽想起:“鹤虱呢?”

    冉掣默然。

    凌觉停下脚步,并不回身,轻轻叹了声。

    “可有受苦?”

    冉掣对着背影垂下头去:“乌头草淬炼的毒,未中在要害处,本来封住心脉假以时日总能慢慢逼出来。他一心跑来报讯与我,毒素蔓延很快,见面时已经晚了。”

    冉掣自怀中摸出一方汗巾,上前递给凌觉。

    “他料到毒气侵入心脉后有口难言,早早留了这血书,我一看便知。难为他那样周到!”

    凌觉用力攥住汗巾,话音沉沉:“他一贯最仔细周到。”

    枭狤十三骑,从此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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