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黄粱梦惊觉(3/5)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人,最后,我自己会处理。”

    芣苢眉眼低垂:“属下什么都没想。”

    冉掣微怔:“是么?呵,那很好!一会儿你去端药。”

    “是,属下会做!”

    很多时候,冉掣觉得这女子伶俐得有些恐怖。在她面前,自己仿佛无以蔽体,连心底深处的思想都被窥透。他不喜欢被人窥透,那很危险。

    可这不是最让他感到悚然的。

    他觉得芣苢似乎永远准备好会被牺牲掉。她不掩饰自己对真相的悉知,也不逃避可能的处置。生死,她都坦然。

    冉掣开始明白凌觉把芣苢留在身边并且完全交付信任的理由了:一个可以为保守秘密而死的人,一定也不会轻易泄露秘密!

    然而意外不仅止于此。冉掣没想到,取药回来的芣苢竟带回了如此的消息——

    “先生死了!他服了毒。”

    冉掣浑身一震,继而扶额苦笑。

    “先生托我转告统领,死人是最不会乱说话的,请您放心!”

    冉掣微微点了下头,手扶上眉际遮住了眸色,低低道:“知道了。”

    芣苢端着药没有动。

    冉掣意识到她的异常,放下手来审视着她:“怎么?”

    芣苢将碗搁在唇边:“请统领见证!”言罢,毫不犹豫喝了一口,咽下。

    冉掣瞪大了眼,旋即自嘲地笑起来:“好,谁也别信谁!来,你也做个见证!”言罢,接过碗来也喝了一口,“等吧,半个时辰后自有分晓!”

    半个时辰后,冉掣和芣苢,他们都活着,彼此相视而笑。说不上信任,或者仅仅是情感上的认可与尊重。

    是时,昏睡良久的凌觉径自醒转。他浑噩的一双眼看过床边的芣苢,又看过冉掣,十分缓慢地在脑海中还原自己的处境。

    然后他问:“我睡了多久?”

    芣苢如实相告:“半日。”

    “噢!”凌觉尝试坐起来,却有些乏力。芣苢过去扶了一把。

    待他坐稳后,芣苢奉上了一直温着的汤药。

    凌觉眉头微蹙:“郎中来过?”

    冉掣点头:“嗯!”

    凌觉眉皱得更紧了。他看向芣苢,对方只是端着碗垂着头,沉静一如山林毓秀。

    “把药喝了吧!”冉掣兀自返身走到窗边,谁都不敢看着,“郎中死了。医案和药方,我们都不知道。”

    凌觉眸光骤寒。

    冉掣似感受到了冷冽的注视,却笑了。

    “的确,本来我就预备要灭口的。他这么善解人意真是替我省心。我就是这样一个手脏心更脏的人啊!孟然,”冉掣已来至在门边,左右拉开了门扇,“我生来就是替你和你的家族清理垃圾的,你们不愿意不可以做的事,我都必须去做。为了你们,我才变得极恶。故而拜托你,倘若某日我对你释放我的恶,务必毫不手软地杀了我!我想死的时候,还是你的朋友。”

    冉掣离去好久,凌觉都只是痴望着空空的门边,眼神里堆满落寞。

    “少主,药凉了。”芣苢提醒他。

    “不止是清理垃圾,”凌觉自语般轻喃,“冉家的人也注定是凌家当主的影守,一代代,继承下去。可,那个有资格使用你的人,会是我吗?阿掣?”

    芣苢不能代替时间回答命运的提问,便只是奉着药碗,静静立在一旁,

    “你会杀阿掣吗?”凌觉突兀地问道。

    芣苢顿了下,诚实道:“如果有他说的倘若,如果属下还活着,我会。”

    “唔,很好!”凌觉接过药碗一口饮尽,“相信你应该也可以杀我的。如果那个‘倘若’里的人是我的话,对吧?”

    芣苢略一沉吟:“属下会在少主变成极恶前,不惜一切阻止您!”

    “喔?”凌觉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那我可要小心看牢你,不能让你在那之前就死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这庄园里整装休憩,养了七日,又再踏上归家的返程。

    而此一段路上,凌觉无需时时提防追杀与偷袭,便能将心思好好用在别处。

    一日三骑,早午晚,凌觉的先行探马都准时奔进凌家总宅所在的风铃镇,当街宣喝:“少主安顺,车马回府喽!”后头还缀上何日何时人到何处,简直张扬跋扈。

    终于到了镇子口。凌觉用心更恶,人马每过一个街口就差卒子奔马进府通报一声,直将铁蹄飒踏声声如鼓踩进了府内各人的心里。

    凌家大宅,正殿“威风堂”内。

    自从小厮来报少主人马已入镇口牌坊,整个殿堂里便呈现鸦雀无声的态势。人人脸上都凝重得能刮下几两霜来,高阶太师椅上端坐的老当主仿佛死了儿子,台下少年则像死了亲爹,一屋子的披麻戴孝国仇家恨。

    待得听说凌觉进了府门下了马,连高堂端坐的老当主都难安然自处了,一个茶水杯子扣过去,大骂:“特娘的有完没完?再有来报,拔舌!”

    可怜小厮白受了冤,捂着脑袋一脸是血逃了出去。

    恰好凌觉远远瞧个正着,眼底划过一丝冷冷的讥诮。

    迈步入室,长剑重重砸进了地砖里,风尘仆仆满面憔悴的凌觉竟让老当主以下每个在场的人心头狠狠打了个冷战。

    “孩儿给父亲请安,父亲安好!”

    凌觉说着话,身姿倨傲一如德胜还朝的猛将。

    老当主倒也泰然,爽朗一笑:“哈哈,觉儿回来啦!此去辛苦?”

    “尚好,”凌觉瞥了眼一旁的凌晓,“没死!”

    “混话!不可说这些晦气的。来来来,一月未见,教爹好好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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