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黄粱梦惊觉(4/5)
老人从位子上走下来,从头到脚看上去都是位慈父。到得跟前一手牵起凌觉的手,一手搭在他肩上,真似个细打量的样子,一忽儿高兴,一忽儿又心疼。
“哎哟,气色怎么这样差?听说受伤啦?”
凌觉迁就老父的身高,便微微颔了首。
“的确大意了,总算还能活着回来见父亲。”
“怎么又来了?呸呸呸,不提,不提,啊!回来就好嘛!”
似是亲昵,老人故意一拳捶在凌觉胸口。
旁人看着并不知他用了多大力,左右凌觉面上也无变化,犹自平淡如水。
“劳父亲挂念!”他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是惯常的不痛不痒。
老当主不由眼角暗暗跳突,脸上极快划过一丝尴尬。
这一切细微,都没能逃脱凌觉的眼睛。
他失望了!
出事以来,他始终尝试说服自己相信所有的变故父亲是不知情的。自己是凌家的肱骨,是父亲的栋梁。壮士断腕,父亲不会愚蠢到随意放弃一个手握大权杀伐决断的帮手,更不会无情到毁灭一个出生入死忠孝节义的儿子。
但方才的一拳,二分力压在心口分明是试探。
父亲,您是盼着我受得住?还是受不住?
凌觉忽然当着众人冷笑。
没人知道,他只是笑自己,笑事到如今自己还心存妄想。
父亲既向着二弟,他盼着的无非是自己这个长子死了或者半死,无生!
也许,自己活着从狼嘴下回来那天开始,这家里本没有人再想他活着。
他咬死了狼,狼也咬死了他!
恍惚眼尾余光里却瞥见一抹清丽,那是芣苢新换的水色衣衫。她本嫌色浅,显得卖弄。凌觉却不许她换下,执意要她一身素雅出尘地站到人前。
“放肆!进殿不跪,反了不成?!”
阴鸷的断喝打醒了凌觉的游离,他挑眉斜睨着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嘴角牵出一抹轻蔑:“二弟同谁说话?”
凌晓只觉喉头发紧,硬着头皮瞪起眼,恶声恶气回道:“自然是你身后的贱人!”
啪、啪——两声清脆,凌觉身形快得近前的老父全来不及反应。再看时,凌晓两侧脸颊已经肿了。巴掌当真毫不留情,嘴角皮都破了,有血丝淌下来。
凌晓回过神,羞愤不已,讲话声都变了,听起来尖利刺耳。
“你怎么敢?你凭什么?”
凌觉抬手又一巴掌。打得更重,直将凌晓扇翻在地。他全然懵了,眼泪禁不住滚落,抚着脸孔结结巴巴:“你,你……”
凌觉回身望向愣怔的父亲,忽问他:“父亲罢了孩儿的少主名份?”
老当主毕竟老练,听此问,心头已有了分晓,装模作样重重叹了声,面上堆起慈爱与疼惜。
“说什么胡话?觉儿不是少主,谁是少主?”
“噢?”凌觉将手中的剑提起来,手指轻弹剑身,“父亲以下,少主为尊,怎么才过了一个月,这家里的下人们倒都忘了规矩礼数了?”
话音方落,便听扑簌簌一阵骚动,整座殿堂里的下众都忙不迭跪下伏低叩首,未得令言,一个都不敢抬起头来。
“恭迎少主回府!少主千秋!”
众口一声雄浑,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响彻。
凌觉立在殿中睥睨这一地的卑微,心里头只觉恶心鄙夷。一声“少主”他当真不在乎,不过是不甘不服不想低头。如今除了这道身份,在这家里,他什么也不是。
那就继续让所有人都畏惧自己吧!那样至少还能保有一处栖身之所。
还有——
凌觉牵过站在身旁的芣苢,平静地告诉父亲:“孩儿的枭狤散了,就剩这孩子一个。她为主拼死浴血,伤在腿上,孩儿许她一生不跪。父亲要她跪么?”
他不问这样安排妥与不妥,不求父亲准或不准,只是给人一个选择,现在此地,请予示下。
如此的桀骜近乎挑衅,凌觉似乎有意在逼迫父亲,又仿佛是试探,等着父亲将底限暴露。
老当主秋风拂落叶般瞟了芣苢一眼,并不流露出太多情绪,尽是望着儿子笑。
“傻小子,气没够啊?晓儿没分寸,你打也打了,为父可有说你一句不是?何苦说这气话?奴才忠心,赏罚你自己做主,不用一样一样告诉我知道,我才不管呢!你瞅瞅我这胡子,”老当主揪起一把花白冲凌觉挤眉弄眼,“白啦!养儿子为啥?就等着你们翅膀**替我操操心,我也享几年福。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在外头名气也响,为父高兴得咧!难得今天你回来,就预备着一直摆个臭脸给爹看呐?”
凌觉垂眉想了想,恭顺道:“父亲恕罪!”
老人豪爽地摆摆手:“不要不要,什么罪不罪的,哪里的罪?谁有罪?爹就知道眼前有个宝贝儿子,啊,哈哈哈!”
凌觉又默,终于没有再拂逆下去。
是时,冉掣从外头进来。此番江南去了一趟,祸福一场,总归凌家主业乃贸易,自不会空手而还。几车货物财帛入库,一一都是冉掣督管着,故而来得晚些。
老当主见他到了,正好借题发挥,夸他救主有功,要摆接风宴答谢酒。预备着酒席之上,就此将殿中这些不快都抹消去。
不料,凌觉却推说:“孩儿累了,想回卧薪斋歇息。”
他原本形容憔悴,即便逞强些,一眼看去总骗不了人。
老当主不明凌觉是否伤病,不过顾念他一路劳乏,又失了贴身死士,兴致想必不高。不如还随他去,各自安逸些。
凌觉欠了欠身,领着芣苢便往殿堂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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