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黄粱梦惊觉(5/5)

    只行了几步,他忽又站下,很是落寞地言说:“其实孩儿心里,就想一辈子做这个少主。”

    凌觉背对着父亲站在殿中,言语间不似方才一般争锋相对,话音里柔软了许多。

    “我们面对着江湖,几时生几时死无人能料定,此番道理孩儿七年前就明白了。七年前,在狼堆里。”

    高阶上的老当主闻言,一时动容,竟不自觉叹了声。

    凌觉缓缓回转身来,抬头仰望,一身的桀骜都褪去,只剩下儿子对父亲的崇孝。

    “生我养我者,只是父亲。”凌觉将“只是”二字说得极重,“此生至亲,孩儿唯有父亲一人而已。有父亲,才有孩儿的容身处,有父亲,这里才是家。为了父亲和这个家,孩儿愿意去死。所以这些年孩儿谋算过,斗过,但对于未来,孩儿真的想不了。好比今次,我不就差点儿回不来么?什么少主,什么地位,孩儿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包括这条命。既非我有,便都能舍得。七年了,父亲不说,大家都不说,孩儿却懂得。其实孩儿何尝不是?”

    凌觉忽然说懂得,说何尝,老当主并不完全明白,只隐约心里头颤了颤。面对着那双眼眸,看见了一片赤诚。

    “觉儿……”

    “孩儿,”凌觉微高声盖过了父亲的呼唤,“也早当自己是死了,死在七年前的雪原上。”

    老当主起身疾步冲下高台直来到凌觉身前,双臂一揽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好孩子,爹的好儿子!”

    凌觉抬起手臂回抱父亲,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

    “有父亲这声好,够了!”

    够了,放下,一切重头。

    凌觉真觉得好累!不为一路上生死里闯荡,只为了这一场至亲间虚情假意的做戏。他扮别无所求的儿子,那头扮老怀安慰的父亲。都是名角,一番好戏。

    就这样掩藏着心头的落魄昂首挺胸走出去,迎面竟撞见姗姗来迟的母亲。一如既往寡淡的神情伴了不斜视的错身,她眼中从无这一个长子,却远远一眼看见次子脸上的伤痕。她心疼,惊呼,尖叫,捏着哭腔疾步过去。

    凌晓也仿佛有了依靠,立刻有恃无恐起来,哭哭啼啼抱怨:“娘,他打我!”

    母亲柳眉倒竖:“谁那么大胆?”

    凌晓指着兀自往外走的凌觉:“就是那个杂种!他打我!”

    凌觉停了步,但未回身。

    便听老当主爆喝:“孽子!”随手抓起边上件东西用力投掷过去,正砸在凌晓额头上,东西碎了,头也破了。

    一旁的母亲已经惨叫着用绢帕捂住爱子的伤处,老当主却不依不饶,手指着凌晓浑身打颤,仿佛当真怒极。

    “畜生,目无尊卑的东西!滚回你院子里去,面壁三日不得出来。”

    “老爷……”

    “敢有求情者,打出府去!”

    这边父母兄弟兀自喧闹,凌觉却充耳不闻般徐徐行了出去。

    他又一次失望了!

    如果说适才的剖白不过是自己一次拿捏有度的做戏,那无声的止步便是对父亲最后的试探,等他的评断,看他的衡量。这些年在江湖里,凌觉学会的岂止是横与狠?

    诚然,对于老当主那番疼惜他本就不曾信足十成。然而丢在弟弟额头的瓷杯,那样急切又把握住分寸——他还记得进门时擦身过去的小厮,那只眼怕是保不住的。

    “终究是个奢望!”

    凌觉笑不出来,也不会哭。

    蓦觉手上一轻,低头见芣苢正托住自己的大剑。她脸上面具般一成不变的神情居然有了变化,是怒与怨织成了厌恶,五官的每一分都填上十足的不屑。

    “恶心么?”凌觉问。

    芣苢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

    “他们恶心,少主不是。”

    凌觉望住她:“因为我不止恶心,还很可笑?”

    芣苢用力摇头:“少主不可笑!少主只是奢望。但以后,不会有了。”

    “是,不会有了!永远不会。”

    “活该!”

    凌觉蹙眉:“你说什么?”

    “属下说,他们活该。因为没有了奢望,”芣苢抬头无畏地直视凌觉的目光,眸色狠绝,“就没有人再能欺负少主了。”

    凌觉深深望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秀婉顺从的少女,刹那时光里,她竟蜕变得凌厉尖锐。却叫凌觉心下暖暖的,很踏实。

    怀中的孩子动了下,翻了翻身。

    凌觉将他抱起扛上肩头,另手扶着纸门缓缓站起。冯西园适时地掺了他一把,二人相顾无言。

    “太晚了,孩子睡在风里,不好。”

    凌觉跟冯西园告辞。

    “晚安!”冯西园垂眸斟酌,终究只得两字道别。

    凌觉颔首作答,进去屋内。走到楼梯口时,又被冯西园叫住。那人站在月光下,一身磊落。

    “我们是朋友!”

    凌觉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听冯西园真诚地剖白:“我跟孟然是朋友,跟凌觉也是朋友。你们俩我哪个都不放弃,我的生死之交不是凌觉或孟然,是凌觉和孟然。我们三个人,是三个人。”

    隐约传来轻微的叹息。

    “还有一个疯子呢!”

    冯西园笑得狡黠:“我又没见过他。要不要也做朋友,等我们认识了再说。”

    凌觉站了好一会儿。随后冯西园听见楼梯木板的嘎吱声,伴着脚步轻响,传来一声不那么严厉的唾骂。

    “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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