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回】血色浊舞衣(1/3)
“阿爹——”
栖蝶连着唤了几声都不见反应,索性吸足口气吼了一嗓子,才算惊醒了神游的冯西园。他抬眸望向站在场中的栖蝶,笑意吟吟。
“跳完了呀?”
栖蝶鼓起腮帮子:“什么跳完了?您压根儿就没看!”
冯西园笑出一嘴白牙:“不用看,我们蝶儿的舞早已经出类拔萃了。”
“别扯虚的!还授我舞衣呢,还女儿呢,到底是藏起一手不肯教。哼!”栖蝶气得别过脸去,小脸通红。
自知理亏,冯西园无法,只得讪笑着挠了挠脸,起身过来蹲在栖蝶跟前诚恳致歉。
“是阿爹错了,不该走神,给你赔礼!”
其实这几日冯西园一直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琢磨什么为难事。有时候吃着饭举筷夹菜竟也能恍惚,把菜全掉在饭桌上。
栖蝶轻易不敢问,总还是担心,今日便借口新记的舞步练不好,央他给指正,以为视舞如命的阿爹定然能打起精神来。不想,他仍旧坐着发呆,仿佛掉了魂的样子。
这会儿瞧他一脸歉疚,栖蝶气早消了大半,反而心疼得紧,便也蹲下来,仰望父亲的面庞,揪着他一缕发丝道:“阿爹,是不是有坏人欺负你呀?”
冯西园怔了下,旋即苦笑着抚了抚栖蝶颅顶。
“没有!”
“亏钱了?”
“哧——”冯西园乐了,勾指刮一下她鼻头,“你爹是能为钱发愁的人吗?”
栖蝶一头扎进他怀里使赖,小脑袋***起他下颚,猫儿一般耍娇。
“那您到底愁什么愁什么愁什么呀?!”闹过一阵停下来,又捧住父亲的脸,认真地望进他眼底,“我知道了,是女人!说,哪家闺秀这样有福气要作我的娘亲了?”
冯西园一屁股跌坐地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臭丫头,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笑死了!”
哪晓得他这厢还没笑缓过来,小丫头又蹦出更招乐的话来。
“阿爹,蝶儿跟那些世俗的人不一道,不会嫌弃您的!”
“啊?”冯西园仍笑得停不下来,抽空回了一声。
就见栖蝶人小鬼大一脸郑重,握起他手诚恳道:“实话认了吧,阿爹,您是不是断袖?”
冯西园的神情仿佛遭雷劈过,僵愣了许久,旋即笑得滚倒在地。
面对此情此景,栖蝶反倒显得平静,很有耐心地等他平复,整肃,好好坐回自己面前温和慈爱地笑着。
“是别人这么说,还是你自己想的?”
栖蝶沉吟了下:“听客人打趣儿说的。”
“你便信了?”
“蝶儿不知道。蝶儿不明白!”
“不明白阿爹为何至今未娶?”
栖蝶点点头:“其实我不懂,为什么长大了就一定得成亲?两个人非亲非故,不认识又为什么要在一起生活?这不是赌博么?赌注是一辈子,我觉得十分荒唐!”
“那如何,使你觉得不荒唐?”
栖蝶垂眸思忖片刻,回道:“蝶儿没有亲眷,认您作阿爹只是因为投缘。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会怕会难过,所以才想找个彼此喜欢的人相伴在一起。不管是朋友、家人还是夫妻,都是如此。只有喜欢了,才生快乐;不喜欢的,勉强在一起,徒增怨怼罢了。找不到喜欢的莫不如独自一人过活,就算被再多的人看重了喜欢了,但非自己心底里中意的那一个便不该将就,否则即生亏欠,对双方都是不公平的。可……”
冯西园犹是笑:“可是人言可畏,我们都活在别人的舌头底下。”
栖蝶抬起脸来望着父亲,歉疚、无奈、恍然,夹杂着些许顽皮,诸多情绪一股脑浮上她稚嫩面庞,在眉目间流转。
冯西园抚她颅顶,诚实道:“阿爹没有喜欢男人,至少目前不是。不过我不保证将来不会。就像你说的,人一辈子,总得找个自己中意的、人家也把我放心尖上的,才不算吃亏。至于是男是女,倒不那么重要了。”
栖蝶点点头,似是懂了,旋即也大喇喇坐下来,攀住父亲膝弯嬉笑着问他:“阿爹就真的没有喜欢坊子里哪个姐姐?”
冯西园抬手拂起少女颊上汗水黏连的发丝,十分坦然:“喜欢啊!每个我都喜欢。”
栖蝶皱皱鼻子:“又打诨!不说拉倒。”
“真心话!阿爹就是觉得世上的每个姑娘都是好的,都值得人心疼。所谓大爱,就要胸怀博大,兼济天下。”
栖蝶白他一眼:“您分明是水性杨花。”
冯西园呆了呆,嘴角抽搐:“乖乖,你知道这词儿什么意思么?”
“讲人不正经,见异思迁到处留情,没有道德与节操。”
“那你觉得用在阿爹身上合适么?”
“合适!”
“这词儿是说女子的。”
“阿爹不是一直想当女的么?”
冯西园词穷,兀自顶了一脑门乌云,垂头丧气。
栖蝶却笑了:“嘿嘿,话说回来!阿爹啊,其实蝶儿觉得您若真是断袖,只跟凌伯伯在一处,应是没人有胆量来嚼你俩舌头的。”
冯西园肩头狠狠打个晃,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乖乖啊,你是不是想睿赂了?”
栖蝶蓦地双颊飞霞,目光回避:“不曾啊!只不过蝶儿想着,有五年未见凌伯伯了,阿爹心中必然十分挂念。”
冯西园眨眨眼:“我也不曾啊!那种成天板着一张臭脸的假正经,不合我胃口。”
栖蝶脸都快扭到背后去了:“那您又年年许琦哥哥来。”
“我同他爹闹翻了,又不是同他。来者是客,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何况只要我们乖乖高兴,纵然凶禽猛兽阿爹也定管是要放进来的。”
栖蝶已经转过身去,着急慌忙爬起来往楼梯口去。
冯西园在她身后招呼:“不练啦?”
栖蝶站下来,头也不敢回:“时辰不早了,晚上要跟岫云姐姐共舞,我去换身衣裳,准备准备。”
“噢,那支《鹿奔》么?记得戴小尾巴!”
“才不要!”
望着栖蝶飞奔下楼的身影消失在平台转角,冯西园脸上和蔼的笑容渐渐抚平,仿佛被一盏熨斗推过,表情单调而冰冷。屋外廊上,黑色的影子隔着纸门单膝跪下。
冯西园启唇落一字:“说!”
“禀冯爷,当主已到扬州。”
听声音,竟似名少年。
“嗯!其他呢?”
“丢丢姑娘的下落依旧未明。”
一声憾悔的沉叹散在空旷的屋内,久久不再有话音响起。
直到廊上轻唤:“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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