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回】血色浊舞衣(2/3)
行至三层楼阁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已可想见舞场边的喧哗。
不知是否恐惧耗尽了体力,栖蝶只觉得层层阶梯凭空添出来许多,似永远踩不到尽头。她艰难地吸气,肺中有股灼烈的痛感,心跳声撞击自己的耳鼓,仿佛将要从胸膛中迸裂而出。双脚一点一点沉重,不能迅捷地蹦跳,逼迫她狼狈地在阶梯上手脚并用地爬。
外头答非所问:“冉爷教我们,没有消息,起码人还活着。”
冯西园半开睑:“你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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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淋过,便真觉出凉意了。风吹在身上能抖一抖。辛夷树的叶子黄得打蔫儿,风一过,稀稀拉拉地落下来,连声儿都没有。
栖蝶无比渴望这仅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或者是正在排演的一出过于逼真的假戏。好叫那些在眼前绽放开的腥红花盏都可以随着戏台边锣鼓点的结束而落幕,让宛如秋花般凋零的生命再一次如常鲜活。
独舞,鹤年·羽衣劫!
栖蝶紧了紧肩头的披衣,脚步愈加快了些。
静静流淌的歌声无意中顿,黑暗中闻得一声苦笑,涩然叹息:“江湖漂泊,何处可安身,何处便是家乡了。”
黑色的影子在明纸上伏低:“本当效死!”旋即湮散,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徒余清白的纸栅。
“阿爹——”栖蝶终于能喊出声来。喊得悲凉凄绝,撕心裂肺,也撕开了鲜血浸染的月夜下新一轮的杀戮。
绝望像迷蒙的烟雾模糊了双眼,栖蝶精疲力竭地伏在梯上,眼泪和汗水在颚下汇聚,滴滴答答掉落。她忍不住在心里呼唤:“阿爹……阿爹……”
“丢丢!”
最终她本能地一路往上登爬,逆着人流去往五层的明室。那里是她最后看见阿爹的地方,那个她最亲最敬最依靠的阿爹,也是所有人的“冯妈妈”。
冯西园重拳恨恨砸在地板上。
那并非矛盾的交错!既庞大又纤细,既有力也轻柔,世上原是有如此完美统一的生灵,在俗世上仙羽翩然地存在着——
豆蔻华年,虽未敢称魁,确也已在这沐昀阁上展露了头角。栖蝶今夜的这支舞,是协作,也是承继。风花雪月四景,对戏舞乐歌四艺,岫云姑娘在花组的魁首之席上站了三年,今日她要指下任,授舞衣。此后一年里,栖蝶都将搬去她房中同吃同住,循师礼,奉前辈。
一如台上舞蹈时的抬足旋身、臂摇指飞,一如声乐伴奏下的阴阳莫辨亦刚亦柔,冯西园的武更像是寻常的一番即兴起舞,一招一式美得诗情画意,却顷刻间夺命无情。
五年里,栖蝶始终觉得阿爹冯西园身上罩着一重厚厚的迷雾,偶尔以为能拨开层云见明月,却倏忽又似远还近地朦胧起来,显得神秘。有关于他的流言都起始在他十六岁那年的豪爽,人们仿佛习惯了“冯妈妈”的身份,不再有追根溯源的念头,淡忘了他何时往来的年岁,只将如今眼前的奢靡当作是平常。
一束殷红在眼前泼洒绽放,她误以为是错时的鲜花,直到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头满脸的猩红。
宛如回馈,一记沉闷的血肉破裂之声在栖蝶的头顶刺耳地响起。她愣愣抬头,惊恐的眸光里映出一双难以瞑目的凸目珠。她看见那人脖颈上穿喉的血刀,铁器无情,冰冷地攫取了生命的活力。血液顺着刀身上的血槽缓缓淌下,流过冯西园执柄的手,也滴向栖蝶的面庞。
冯西园兀自舞蹈,足尖点在凉凉的地板上显得轻盈而试探,宛如巧蝶吻上嫩蕊。双臂却伸展开仿似大鹏振翅,带得步伐跳跃,欣喜愉悦。
然而——
他便真的来了!
那一羽仙鸟恋上了凡尘,在人前将羽饰毫无防备地褪下,暴露了真容。他想不到人世间的**恁多,有人贪他的美,有人妄他的寿,还有人,只想用他换富贵佣酬。失去了羽衣的鹤亦失去了飞翔的能力,不再自由,只得无奈地任这残酷的红尘对他予取予求。
却见岫云飞身扑上,挡住了射向自己的箭支。她的心上也洇出了妖冶的血色,垂死叮咛:“快跑,蝶儿,跑——”
五年来已经熟悉得几生厌倦的园子,在这个乍凉的秋夜倏然变作人间炼狱。
栖蝶陡然惊醒,凄凉地领悟到今夜的惨剧绝非是梦。它正在沐昀阁的高楼上,在偌大的园子里真实上演,不知因何祸起,不知如何破劫。
场中无乐,冯西园耳中只回响着女子强颜的欢笑,铃音般叮淙,说:“妈妈说话要算话呀!别去三年,三年后,您亲自来接丢丢。”
扑哧——
口中哼唱的,是自小枕在阿爹臂弯里听他哼惯的童谣。不同于江南的婉转,曲调陌生却清亮,寒夜里温暖。
何尝不雀跃?却在幼年时习得宠辱不惊。因栖蝶早将自己搁在少阁主的身份上,自律自省自斟自酌。她既是冯西园的女儿,便终将成为这沐昀阁上的领衔。冯西园教她知命认命,但也要挣命,她不知挣为何意,但五年来无时无刻不认命,坦然地接受。
她在走廊上拼命地奔跑,眼泪和着血迹在稚嫩的脸颊上滑下道道红痕。岫云临终的哀鸣留在她耳中难以挥散,她想尖叫,声音却如鲠在喉,便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满目俱是惨烈的生离死别,她在尸体中慌不择路地跑着,周围是不断倒下的熟悉身影,向前的每一步都令她惶惶战栗。
有刹那的恍惚,叫栖蝶一时忘记身处的险恶,看得痴了。她仰着脸怔怔地望着那水墨勾勒般的身影自楼梯上跃下,轻盈无声地掠向自己身后的楼梯平台上。落地起身,空手夺刃,一柄窄刀斩尽凶徒,复还身,紧跑几步冲上台阶。
于是今日她能对声名荣耀看得浅浅,将眸光中的涟漪都滑进秋水波纹下,淡得不着痕迹。便以一方从容之姿,迈入那团夺目的光环里,预备好迎接一切的欢呼与倒彩,是与非成与败,皆是她需要面对的命。
又得片刻无声,只听冯西园再叹:“是了,还活着,活着!”他褪鞋去袜提摆起身,赤足在场中缓缓走步,旋转,“下去吧,震伢子,去看好我的蝶儿!”
发辫如墨素衣为帛,写意挥洒般自远处翩然临落,冲破暗夜里灯影曈曈的鬼祟,踏血而来。
成长的懵懂间,栖蝶慢慢意识到阿爹许是在刻意回避过往。又记着坊子里的姐姐们常说的“江湖谋生,难免隐衷,万事莫深究”,便轻易放得下计较,不复琢磨,唯将这悠悠的曲调烂熟在了心里。
所有的一切都在嘶喊!奔跑的人,空间里掠过的风,就连庭院里的虫鸣听起来都像是垂死的悲呼,种种声响伴奏于四处飞溅的血花在少女耳中凄厉回鸣,不忍听不敢看,怕得挪不动双脚。
也尝好奇,直言相询:“是阿爹家乡的童谣吗?阿爹的家乡在哪里?”
“这是,什么?”栖蝶望着手掌衣袖上刺眼的血色,对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
舞步一瞬乱了,腾挪的身体自半空中翻落。习武之人竟无半点自救,任由自己重重跌在地上。握紧的拳与紧咬的牙关,焉知是疼在身上,或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