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离乱总关情(2/5)
“这是危急时分用来联络示警的,哨音长短曲调高低分出了轻重缓急。当主将队士分散城中彼此呼应,沐昀阁遭难,必须尽快联络其他人前来驰援。他们会来救小姐的,会赶去帮冯爷。不可耽搁了,小姐,赶紧吹呀!”
杀手面色一沉,羞恼之下更添几分阴鸷:“牙尖嘴利,倒望着你的命同你的牙一般硬!”
风声嗖嗖擦过耳畔,万籁的夜色下已熄灭了人间灯火,让出一方天地任由星月点缀,亦见证着这座古城里正在发生的波诡云谲。
栖蝶并不通武学,只单纯感觉自己在飞。而这个带自己飞起来的人便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是最强最勇,最忠义。
栖蝶情急尖嘶,但见震伢子平地拔身直如火箭穿云跃上半空,手上已穿戴起一副不知何时哪里来的皮手套,双手十指扣满球状的不明暗器,狠狠撒向地面。
杀手们俱是狠绝之人,宁可错杀同伴亦不许留下活口,凡近身者一律击杀。霎时,呼救、打杀,间或凄厉的咒骂,交织作一曲杂乱而惨烈的悲调,声声冲击栖蝶的耳鼓。
他齿缝间紧紧衔住一枚银色短哨,绵长的尖啸声古怪凄厉,直如山魈的哭啼,十分刺耳。不知是否错觉,栖蝶分辨着此刻的哨声,似不及最初那几声的响亮了,显得气急不稳,渐渐地乱了节奏。
逃出一段路,栖蝶陡然想起:“其他人呢?就把她们扔在那里任人宰割?”
眼泪渗过指缝滴落尘土中,立即便脏了,碎了。
他为何执着于吹哨?分明他已力不从心,分明这哨声招来的只有追杀的脚步。他们确实赶不上来,但也未曾失却了两人的去向。
栖蝶只有十三岁,是小孩子。小孩子要如何教导大人们该如何生存?小孩子,她这个小孩子,就该窝在阿爹怀里撒娇乞宠,该被所有人呵护长大呀!
仿佛没有人在乎这里还有一位小小的“冯妈妈”,忘了她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子。
不意望向来路,为数众多的黑影仍不懈地追赶,但总难以拉进彼此的距离,遥遥地,化作一片恼人的黑点。栖蝶甚至目测了一番射程,暗暗嗤笑对方未得一张射雁的长弓,唯有望影兴叹。
“莫再吹了!”栖蝶很是着恼,“你究竟是呆傻还是有意为之?生怕人家追丢了不成?还不停下?!”
话到最末,震伢子几乎是在恳求。栖蝶望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复打量震伢子苍白面上一挂又一挂的冷汗,思及今夜里他这般舍命相护不离不弃,蓦地心下酸楚,潸然落泪。
栖蝶手脚并用踢踏挣扎,扰得震伢子险些从半空中栽下去。遂无法,摘下哨子猝不及防塞进栖蝶口中。哨端尚留着余温,还有震伢子呕出的血,腥黏腥黏的,栖蝶顿觉恶心,差点儿将哨子呸吐出去。却听震伢子嘶哑着低喝:“快吹!”
倏然一声长而尖锐的哨笛撕裂了喧闹,骇然直抵人心。它宛如幼兽临终悲鸣,又仿佛为挣生机拼尽残力的召唤,令栖蝶不由自主往那方追寻。
栖蝶三指捏下哨子,忍着不适啐他:“混账!你当我同你一般坏了脑子?”
贝齿衔银,哨音悠扬,重新在古城的夜空中徐徐荡漾开去。栖蝶满嘴血腥味。是震伢子的血,不再令她觉得恶心。
若非有震伢子的哨声指引。
不成想,震伢子再提一口真气,脚尖在沿途的飞檐上轻巧点一点,数个起落间又掠出两条里巷,丝毫未见懈怠,撒了命地奔逃。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重新变得孤苦无依的孩子蹲在地上,无助地碎喃,“说什么荣华,说什么无忧,到头来都不作数了。阿爹大骗子!姐姐们,震伢子,都是骗子!还有琦哥哥,夸口说绝不叫人欺负我,如今人又在哪里?凌玥琦,你在哪儿?”栖蝶猛地仰头嘶喊,“所有人都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大骗子!”
“你患了疯病不成?还吹?赶紧落下去找个隐蔽处,先将你的伤处置了,否则你命要命了。听见没呀?震伢子,你聋啦?”
身旁依稀有风掠过,栖蝶感到了凉意,但没有动。蓦觉裙裾窸窣,未及回神竟是离地腾起。她睁开泪眼努力看清,是震伢子。他真的依言回来了,来带她脱离危险,去向清朗的夜空,去寻生路。
适才说话的人挤了挤眼,阴阳怪气儿道:“凌觉真上道,自己人身边还安个探子。枉称生死之交,哼,我看他冯西园也不过就是凌家养起的一条狗!”
“唔、唔……噗……”震伢子嘴上支支吾吾,勉强闪避,忽压抑地咳了下,竟将一口血沫子顺着哨端喷了出去。
所有的志气与担当被一瞬打回原形,徒余下噬人的恐惧包裹住弱小的身躯,冷得瑟瑟发抖。
瓷做的珠子噼里啪啦爆裂开来,竟带得火星迸溅,空间里顷刻弥漫起呛人的烟雾。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一时间敌我难分。曾经以为绝处逢生的姑娘们再度陷入张皇,盲目地在烟雾里四散奔逃。
震伢子眸色黯了黯,沉声道:“抱歉,小的无能!”
言罢退步扬手,一众伏兵齐刷刷围拢上来。
“没人要我的,从来就没人要我。五年,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好长好美的梦。梦里有爹有家有平安,却只是梦。梦会碎掉的。梦,碎掉了!”
这等轻蔑之言如何忍得?把栖蝶气得直咬牙,欲待叱骂几句,意外从来少言寡语的震伢子先一步呛了回去,话音森寒:“冯爷乃当主至交,大勇大义至情至性,同只会鬼鬼祟祟杀女人的腌臜畜生,不一样!”
说话间顾自抬手要拔下哨子。震伢子偏过脸去不让碰,更惹得栖蝶心头火起,不顾忌身在半空行动不便,硬是松开环住他肩头的双手非去抢那哨子。
栖蝶骇然:“那些也是性命,是信了你我才跟来的,她们也想活。你不能拿她们当诱饵来换我的命,不能用一句抱歉就把她们打发了!”
她撑不住了,抱紧双臂蹲下来,怕得掩面啜泣。
不想逞强了,不想做冯妈妈,不想独自面对这吞没无数人事兴衰的江湖。
可眼前唯有重重烟雾锁住去路。栖蝶茫然失措,惶惶四顾,忽然战栗得无法挪动脚步。她仍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相信震伢子会穿越雾霭回来接她,然而孤身立在这片吉凶难辨的空虚中,耳边充斥着呼救与哭喊,声声断肠声声泣血,她亦不再对诺言坚信不疑。
冷眼打量了一圈敌众,震伢子面上并未现出丝毫波澜,只小心将栖蝶放到地上,抬眸对峙,旋即猝不及防把她推进身后的人堆里。
想来,震伢子的轻身功夫应是拔萃的吧!
栖蝶怔怔地望住震伢子的侧颜,借半轮月色瞧见他脸颊上满布的汗水。猜测他是累了,更忧心他着了伤,便想开言劝他收了轻功落下去,自己尚能跑一段。
“震伢子?!”
震伢子哪里肯听?固执地揽着她往前纵跃,同时继续吹响口中的哨子。
“你!”栖蝶惊得一怔,旋即恍然,“伤在何处?你个憨子,莫跑了,快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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