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离乱总关情(3/5)

    “拼上性命救小姐一人,抑或拼上性命陪她们一道赴黄泉,我会选择救小姐。您眼中人命不分贵贱,但于我而言,在今夜,人命就是场买卖。小姐是冯爷亲自托付给我的,我不能失了信约。秤杆两头,她们所有人加起来抵不上一个你。计算得失,这刽子手的骂名我背得起,也必须背!”

    往昔在阁内,震伢子一贯少言寡语,甚至不常露面。难得听他讲这许多的话,将心思细腻地剖白,倒叫栖蝶一时语塞,垂眸黯然。

    “哨子。”震伢子望着前路,瓮声提醒栖蝶勿忘了正经事。她心下悲痛,又不愿辜负了震伢子,兀自想一想,抬眸深深地望着少年的侧颜,复将哨子含住,用尽全力吹响了。

    “咳咳……糟了……”

    忽闻得几声低咳,栖蝶恍惚眼前景物一闪,蓦觉失重。及后反应过来,是震伢子足下失衡,挟着她双双从墙垣向地头栽落。

    为防栖蝶有所磕碰,震伢子硬是半空里腾转,勉力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肩头去撞击冷硬的土石路。栖蝶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便觉重重一震,倒并不十分疼,紧接着似乎滑行了一段,旋即平定下来。

    栖蝶偎在震伢子怀中不敢动,仔细判断了一番自己的姿势,确定已落在地上,自己伏卧着,贴在一方胸膛上。胸腔里的心跳得很快,栖蝶的心也跳得很快。她很怕,很累,不知对方是否也因惊惧疲惫而心躁难抑。

    她听见顶上传来压抑的咳嗽,睁开眼撑起身,俯视垫在自己身下的震伢子。少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侧卧地上,脸歪在一边,颊下铺开一摊血迹。

    “怎么了?哪里疼?啊?告诉我……”栖蝶摸不着手帕,慌乱地捉袖去揩震伢子的嘴角,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震伢子按了按她冰冷的手背,勉强笑一笑,摇摇头。

    栖蝶不肯信,抖着手往他胸口探。震伢子将她两手握下,吃力地坐了起来。

    “你莫要乱动!”

    震伢子什么都没说,抬起胳膊随意抹了抹嘴,把四下里警惕地扫过一番,随即晃晃悠悠站起身,牵住栖蝶的手踉跄冲入道旁一处矮墙下。

    因了这般火急火燎的,栖蝶被拉扯在后头,方借着斜过墙头的一点月光瞧见他背上靠近左侧后心处,赫然插着枚断箭。箭头已然没进肉里去了,露在外头的箭身约摸两寸长,裹了黑漆,他又着黑衫,暗夜下乍一眼确实分辨不清他是否中箭,也不知失血几何。

    不过栖蝶瞧他足下未有明显的血痕拖曳,一路奔逃亦不见他用药,便生狐疑,想不通他如何叫血止住了。倏忆起方才落地时他怪异的卧姿,栖蝶登时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下脚步。

    震伢子一直牵着她手,察觉有异,便回头瞥了眼,正见着栖蝶另手颤巍巍往前伸着,几乎摸到他背上残余的断箭。他五指收紧,腕力一带,直将栖蝶拉至身前,一边拢着她快步往前行,一边无谓道:“别去动它,让它堵着血口子。”

    栖蝶哽咽:“是在密道外头?那阵烟雾……你找见我之前就受伤了?”

    震伢子颔首。

    “那你还跑?多疼啊!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不跑,不是更没命?小姐会没命。那些姑娘们,护院的兄弟们,便都白死了。”震伢子低头看了看栖蝶,安慰她,“其实倒不觉得疼。拔出来才糟呢!动得不巧,开了血口,那就真没命了。”

    他固然说得轻巧,栖蝶听进心里,确也庆幸震伢子阻止了自己的莽撞,没有轻易将断箭拔出来。

    半边释然半边忧愁,兀自失魂落魄,冷不防被搡了一把。回神时,栖蝶发现自己已被推入一堆薪柴下,紧挨着三步远外,摆放有几只散发酸臭味的泔水桶。不待她开口询问,震伢子已兜头盖脸地往她身上堆压干枝树杈。

    “你做什么?别弄了,咳咳,呛,我喘不上气!等等……”栖蝶终于意识到只有自己掩藏在柴枝下,震伢子则一脸肃然立在外头。

    “你怎么办?你、你不会……震伢子!”

    “听我说!”震伢子轻轻把她推回去藏好,正色道,“我带不动你了,一道走只能是死。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在心里数满一百个数再出来。这个,”震伢子自怀中里掏出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子塞在栖蝶手里,用力握了握,“拿好了。出去后往城南‘烟云绯绯’胭脂铺找唐掌柜,给他看这牌子,就说‘湘北大雨淹了花圃,香花价钱得涨’,他便晓得你是谁了,自会带你去凌家的。记住了?”

    栖蝶低头看看手中的木牌,一面仿佛雕着只带翅膀的虫子,很像飞蛾。

    “你呢?”

    震伢子不答,拧眉沉声,逼她:“记住了?”

    心知无可转圜,栖蝶泫然,点点头:“唔,记住了!数一百个数,出去后往城南胭脂铺,跟唐掌柜说湘北大雨淹了花圃,香花,香花……”

    哽咽断续,话语难尽,栖蝶咬住下唇努力不哭出声来,泪珠却放肆地冲出眼眶,狠狠碎落襟前。

    生离死别,无以劝慰,震伢子狠狠心,捧上最后一把枯枝遮盖起栖蝶的泪眼。欲待转身离去,恍惚袖口一紧,低头望见柴下伸出的小手,依旧死死攥住自己一片袖边。

    他蓦觉悲凉,无论如何不忍心将袖子拽出来,抬掌覆上栖蝶冰冷的手背,话音干涩:“我应了冯爷的,要护小姐周全!最起码,让你等到少当主。”

    栖蝶的手指剧烈颤抖。

    “抱歉,小姐!是我无能,不能带你走得更远一些。但求你信我,不,信当主,他们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所以我必须先丢下你,这样你才能活得久一些。恕罪了,小姐!若有幸活着,活着……”

    牵绊的手终于松脱开,震伢子独自走向黑夜。

    “一定要活着!”薪柴下一声难舍的啼泣,震伢子听见了,足下收顿。栖蝶求他:“别死,震伢子,活着回来找我。我等你回来!”

    “唔!”

    应下了承诺,各自心底却何尝不明白?一别,也许再会无期,也许,相逢已是来生。

    震伢子觉得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残忍攥住,疼得他想呼救求饶,想向天示弱,容他留下来陪这个小姑娘去往末途。

    他害怕自己一瞬的动摇,拔足发力狂奔,跑回了适才他们翻落的那堵墙垣下,反手拗向背后握住箭尾,合起眼,深吸了几口气,竟是不顾伤势自行将断箭拔了出来。

    登时鲜血喷溅,墙上地头泼得一片腥红。他疼得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强自稳了稳身形,又忍痛抬手在伤口上抹了把,血手扶住墙垣,朝着与栖蝶藏身处相背的方向踉跄迈出几步,按下几方清晰的血手印。

    行过一段,失血力怠,震伢子实在走不动了,恹恹靠在墙头吃力地喘息,复将银哨摸出来叼在齿间,吹了几次都吹不响。他犹豫再三,终于自腰带下抠出一粒丸药塞进嘴里,含一含,再嚼一嚼,咽下了苦涩。启眸抬头,复见其人一双墨瞳深邃,眉间凝聚起不可摧垮的意志,口中哨音清远,身亦起,伴着哨音一道,融入了古城无边清寂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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