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回】离乱总关情(4/5)
隐匿在薪柴下的栖蝶自是不得瞧见那般决绝。她心里唯记着重逢的约诺,默默地开始计算数字。
一、二、三……二十九、三十……五十五……七十四……九十……一百——
数字的尽头,栖蝶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震如擂鼓的心跳。她两手紧握住木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聆听周围一切可疑的危险的声音。然而除了偶尔路过的夜风撩动树上丛间的枝叶,并了秋夜久久不眠的虫鸣,再无其他。
颤抖着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栖蝶才感伸手小心拨拉开身前的枯枝,极为谨慎地自藏身处走出来。
夜晚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味道,不似白日的清澈。栖蝶仰首贪婪地嗅着,仿佛这样便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存在于这世上,存在于天地间。
举目怅望,天上冷月有星群映衬,地下谁人来与孤女相伴?又一滴温泪落进初秋的夜风里刹那作凉,栖蝶愁绪牵动,哀思复起,不禁潸然。
还是怕,还是不安,还是想有那一个人来牵起自己的手,领她回家。不是爹爹,不是琦哥哥,是震伢子。放弃了许多命,只护着她一人的震伢子。
莫叫他们的血和命都白白葬送了!
她用来教训别人的话,如今要说服自己,才知道勇气是多么高尚的美德。
最后的性命也为自己奉献出去了。她自私地想,仅仅为了那一个人吧,只为了震伢子,为了他背负的耻辱和骂名,自己也要苟延残喘地走下去。活着,替所有人雪恨,赎还自己的罪!
她别无选择,终于独自向着城南前行。
“冯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
倏来一声阴鸷的调笑,话音中的寒意激得栖蝶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她认得的,这话音还有这古怪的腔调,分明乃是方才在密道口外截杀众人的那一伙杀手中的首脑。
惊回身,便见一道身影正从巷子旁某间门洞下跨出来,手上一对金钢爪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依稀有尚未干涸的血液挂在爪尖,看起来黏稠,发墨。
他十分乐见栖蝶惨白的面上爬满恐怖,笑得恶意:“嘿嘿,果不出某所料!那小子以为凭几枚血手印便能调虎离山,忒是小瞧某了!”
“血手印?”栖蝶耳中嗡鸣,立时想到震伢子背上的断箭,情急追问,“震伢子在哪儿?你们,你们把他也,杀了?”
“嗬嗬,”杀手仿佛见识了稀奇,歪着头饶有兴致道,“小丫头尚有余力牵记旁的人,有些胆识!不过某还是劝你,目下这情势,与其操心他人的死活,实不如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善做打算!”
栖蝶心思烦乱,一时间倒未领悟其人话意所指。只觉得自己前路已断生机渺茫,无非是个死,如何掂量,怎样打算?不过都是虚妄。须臾回味过来,对方特特等她主动现身,也未即时击杀,显是另有所图。而如今,她一个无亲无故无名无望的孤女,若说还有些利用的价值,无非就只对那一人而言了。便是他的阿爹,沐昀阁主冯西园。
茅塞顿开,一时间百感交集!栖蝶明白,倘若敌人真需要以人质相要,至少说明阿爹尚在人世,父女还能重逢。但相对的,自己便也成了阿爹的软肋,是能压垮阿爹的最要紧的筹码。她很怕最终自己会被拿来以命换命,活了她,断送了阿爹。
栖蝶永远不想阿爹死,更不想阿爹因自己而死。可她又还想活下去。活着,能跳舞,能见琦哥哥,能再等一等说会回来找她的震伢子。活着,多不容易!谁不想活着?谁不想?
生与死的矛盾猝然压向了豆蔻少女的心头,逼着她抉择,逼着她旦夕成长。
“不!”
杀手有些迷茫,错觉是风声:“你说了什么?”
栖蝶抬眸,眼中依旧含着畏怯,但已不见犹豫。她坚定地说:“不!”
“不什么?”
“不跟你走,不贪生,不为人鱼肉!我是冯西园的女儿,是沐昀阁少主。今夜我辜负了太多人的性命,所以绝不能再丢失了自己的骨气。我要担起自己的性命,担起沐昀阁的尊严。在你面前,我非生即死。而活着,我便是要出了金陵城,要去凌家求援。所以你能带走的我,只能是死的。”
少女的话是决绝宣言,亦宛如挑衅,让杀手不由眯起眼,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名貌似不堪一击的小女子。
他啧啧怪笑,将两只钢爪交相摩挲,发出金属特有的撕拉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栖蝶压抑住身体的颤抖,手心里死死攥住震伢子交予的木牌,一步不退,一字不求。
“哼,犟嘴的臭丫头!你既想死,便成全你罢!”
伴着最后的恫吓,钢爪被高高举起,正罩在栖蝶头顶上,将不圆满的明月也割裂成几段。随后挟着几缕破碎的光,朝栖蝶狠狠挥下。
栖蝶已经合上了双眼。她鼓励自己,只消不去看那森然的兵刃,只在心里怀念同阿爹在一起的温暖,脸上便不会显露出临死的骇然狰狞。她期待自己的面容是平和的。那样的脸孔才该是给阿爹和琦哥哥看见的,是他们眼里一直漂亮的蝶儿。
还有震伢子,答应过会回来的震伢子,今晚护她最多的震伢子,自己似乎没给过他好容色咧!所以切莫变得丑恶了,免叫他见到时耻笑自己失了体面,甚或自责伤感。她想,纵使一死,若得一方美好落在他眼中,便也当回报了。或者,他不幸早一步去往冥途,重逢亦是告别,黄泉路上结伴走一段,自己总得是好好的模样,好好地笑给他看,与他说“谢谢”。
强忍的泪自眼角夺眶而出,闪烁晶莹,正要落去尘土间,却意外沾在一襟暖怀里。栖蝶恍觉肩头一紧,显是被人拥住。她下意识抬头,顶上的阴影里,投下一张少年肃然冷峻的容颜。
“琦、哥哥?!”
凌玥琦右手持剑,稳稳指向前方。眼底烙下的,仅是怀中的小姑娘。
少年眸光柔软,笑得温暖:“抱歉蝶儿,我来晚了!”
栖蝶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咽,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倾诉,只紧紧捉着凌玥琦前襟,低低啜泣起来。
她无心去在意那个方才还在威胁自己性命的人如何了,是生或死。自己安全了,能活下去了。只是这样,她只需要确信这一点。
于是她终于敢放肆,能示弱,她要恣意地哭出来。
杀手已被凌玥琦的快剑斩下右臂,断口齐肩,血流如注。他倒是有些硬气,闷哼了声,指点要穴自行止了血,咬牙未肯呼疼。缓得一缓,他凭着左胳膊拄爪撑起,身形晃了晃,忽抬起金刚爪一指凌玥琦,偏执地不愿束手就擒。
随行的冉跃和十四人卫士一拥而上将杀手围住,凌玥琦一手拥着栖蝶,另手摆一摆,示意勿杀。
杀手掠了眼众人,怨毒地咯咯疯笑:“没用的,少当主,没用啦!”
凌玥琦仰头扫了眼月色,方肯赏他淡淡一瞥:“天亮尚早,胜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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