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回】相见何如别(3/5)

    系绳松落,布兜滑下,内中露出来的是——

    “丢丢!”冯西园声音剧颤,听着心疼。

    女子本已神情浑噩,闻声居然有了反应,羸弱的身躯抽搐般抖了下,缓缓抬头。

    “妈妈?!”

    这一声探询何其小心?气息飘渺得宛似仅仅由一根纤细的蛛丝吊着,随时能断了。再看丢丢形容,只见衣衫上累累血痕,双手十指都用白绢草草包裹着,已叫渗出的血水染得污浊;长发凌乱面容瘦削神情憔悴,双唇干涸龟裂;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一双瞳眸,涣散失焦,黯淡如盲。

    冯西园明白,那是心力交瘁后的衰竭之相,登时恨得咬牙切齿。

    “畜生,你竟这般刑拷她?!”

    “啧啧啧,”眼见冯西园失态,邱淼脸上堆砌起阴鸷的笑,“这就是你不对了!明明晓得我最喜欢丢丢,却将她藏得那样严密,可叫我找得好辛苦啊!”

    说着话,一边假惺惺痛惜,一边状似无意捏了捏女子受伤的指尖。

    丢丢喉咙里低低地闷哼了声,竟是虚脱得唤不出疼来。

    “住手!”

    冯西园暴喝,却半步不敢越界,生怕对方愈加凌虐丢丢。

    邱淼笑得乖戾:“哎呀呀,多好的一双手啊!若非贪它的温柔体贴,我怎能把魂啊命的,连着颗傻乎乎的真心一并丢在你手上了?是吧,丢丢?”他抬手轻轻勾起丢丢下颚,好似欣赏一幅名家杰作,“我一直好奇,这双手跟别人的究竟有何不同?啧,无奈这些年里偏生寻你不着,直叫我好生记挂。如今可好,你终于回来了。但我始终没弄清楚这双手里的玄机。”

    他状似珍惜地托起丢丢的手,偏头古怪地盯着又惊又怒以至全身发抖的冯西园,神情变得狞烈:“纵使拔光了你的指甲,依旧没叫我找到你手指上的秘密。真是遗憾!”

    言罢,用力将丢丢饱受蹂躏的十指捏在一起。丢丢疼得浑身打颤,如幼猫哀鸣般无助哼吟,声音虚弱得几能断绝。

    “恶徒!”

    冯西园疯了,不顾身陷囹圄的情势,提着铜锏飞扑向邱淼。

    敌动如潮,壮汉一闪身挡在邱淼跟前,其余人等也紧跟着一拥而上拦在了冯西园杀人的路径。

    可他们低估了搏命之人的信念!那是舍弃了人性底线的善恶分辨,只存下千书经文也洗不净的执着与狂戾,遇佛杀佛,唯武证道。

    已然血腥满布的园子里又见挟杀的诡魅之舞,铜锏代替了长袖,血花点缀了舞场,舞步踏过,无人生还。然而这一支不再展现女子的身姿柔美了,它是刚强的,粗蛮有力。那些踏步跳跃更像是马蹄在战场上奔驰,像军士们的铁靴踢踏,荡平敌寇。

    ——男子健舞·军魂!

    冯西园从没有跃动得这般激烈,比方才更快更凌厉,每一记击打都拼尽全力。放弃了美感的追求,却灵犀有悟:武者,舞哉!兴尽,痛快!

    舍弃了退路的攻击,全无防守的结果自然是杀人亦自伤。待冯西园荡涤了阻挡身前的重重人盾冲到壮汉跟前时,身上已多了好几处血口。他丝毫未觉到痛楚,直向着挡在目标之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杀近。

    铮——

    兵戈相交,撞出清冽的鸣响。壮汉两柄小锤牢牢格住了冯西园当头打下的一锏,身稳步沉,显非等闲之人。

    冯西园身形未得停顿,恁地足下一蹬倒提起来,压着对手凌空回旋,直从他顶上翻了过去。天地正位后又顺势一脚踏在壮汉背上,借力往前冲。

    对方只道冯西园暴怒之下早已迷失心性,本欲蓄势与他力搏。孰料冯西园神智未丧心思依旧缜密,料定壮汉乃是难缠的角色,他一路而来的凌厉到对手跟前倏忽化为虚晃,压根儿没打算正面硬碰,径直迂回避了过去。

    壮汉不得防备失了先机,竟被踹了个趔趄,跌撞出去好几步。急急回身,冯西园已栖身至邱淼近前。

    铜锏挟劲风扫向邱淼面门。他并不着慌,仅仅后仰以为闪避,脚下纹丝未动。当然,攥着丢丢的手也绝不松开。

    邱淼太了解冯西园了。

    曾经因为憧憬而不自觉模仿,学他的衣着,学他举手投足的神态,未必复刻,但求接近几分,再近一些,能得他青睐,诚心以交。好像他对凌觉那样。可终究,自己不是凌觉。

    至今为止,邱淼唯一不懂的便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如何竟成了肯将身家托付的至亲至信?凌觉甚至总对沐昀阁内的姑娘显出傲慢与疏离,将人世间的活色生香白白辜负了。

    邱淼很痛苦,一如此刻冯西园的痛苦。当所珍视的一切旦夕化为乌有,愤怒会令人疯狂、失智、冒进,不惜同归于尽。丢丢便是那个能让冯西园失去最后一线自持的人,所以他才要把丢丢伤得这般淋漓,也所以,冯西园必定会来抢夺这具形同枯槁的躯壳。

    冯西园不是来同归于尽的。

    因为他要丢丢活着!

    邱淼嘴角边泛起狡黠的笑容,竟翻掌无情打在丢丢后肩上。柔弱女子原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直似一张空皮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跑,哪里禁得住?登时被打得扑摔出去。

    邱淼满意地看着面前白衫一晃,不出所料,冯西园赶忙折身前去相救,全不顾自己身侧及后背的门户大开,彻底放空给了敌人。

    此时,壮汉也已杀回。

    冯西园揽住丢丢半空里强自旋身,堪堪落地未及站稳,便闻耳后呼呼劲风,仓促间只来得及回锏横挡。旋即闻得一声金属沉闷的撞击,冯西园直觉臂上酸麻虎口生疼,险些叫铜锏震脱了手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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