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回】风雨向晚晴(5/5)

    羞与辱全都领受,女子神智已乱痴痴落泪,反复追问:“为什么连死都不肯与我?为什么心里装不下,眼里也容不得?为什么为善不肯爱我,为恶都不想恨我?为什么呀?凌觉——”

    已走出段距离的人停了下来,隔着人墙抛过回应:“我也疑惑,为什么话都说尽,你依旧不肯放下?你既执着,便该懂我的执着。你这样不讲道理,叫我如何再说?”

    媥雯爬行几步欲要靠近,被凌玥琦横剑拦住,眼望住少年恨声连连:“什么执着?无非是她陪过你爱过你,有过你的孩子。可最后,却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你愧对她,倒拿一生去补偿,以为对得起良心,可对得起自己的情吗?”

    “喔?”人墙重新散开,为返回的领袖让出条狭路。凌觉独自走进这番牵扯过往的情探,眼底只剩了冰霜。

    他颔首垂眉,冷冷看着地上的女子,讥诮一语:“原来你以为我对你有情,违心?”

    媥雯总近不得身,便攀住凌玥琦衣摆竭力质问:“她同你的情缘只短短六个月,我伴你三年,情多情少,还用比吗?她有了孩子独自避走,最终被老当主擒获,落得个惨死的结局。遗下一子,也叫鹰犬们抱去当作要挟你的筹码。你赶到却识不得哪个是亲生,怒极竟将一村婴儿尽杀。这惨事你记恨自己一辈子,更遗憾一辈子,抱个没人要的野种来祭奠她,也欺骗自己。你管这叫执着?懦夫,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承认,你只会逃避!”

    凌玥琦扥衣拂袖,直将媥雯扇飞出去半丈,落地扑摔。

    “你?!”

    少年眸光凶狠:“再污蔑我爹一个字,拔了你的舌头!”

    媥雯怒争:“他不是你爹,你什么都不是。你是玩偶,是亡灵的替身!”

    一阵劲风掠过,媥雯整个人再次弹起来朝后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凌觉敛袖负手,满面狰容。

    “凌家血脉,岂容你信口糟污?”

    媥雯狼狈翻滚,口鼻都是血,难以置信地瞪着凌觉:“你、还要自欺到、什么时、候……”

    凌觉仰首望月,忽沉沉叹息。

    “我有过一个孩子,也确实死了。只是他从未来过这世上,早在芣儿腹中便已夭折。”凌觉揽过独子,拨开他衣领牵出一段锦绳,末端系着块寿山石雕,“凌家的娃娃营专收孤儿,养来做死士的人要确保忠诚,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用药控制。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当然,只消他们听话好好做事,父亲总会按时将解药赐下。只是那药伤肾气,吃得久了,男女都不易孕育。即便有了孩子,也很少能活着生下来。

    “芣儿意外怀胎已是难得,她自然舍不得,想冒险试试怀到足月。可全家人都在与我为敌,更不可能容许一名死士生下凌家的后继者。所以她只能跑。无故脱离,视作叛逆,家规当诛。父亲无论如何不会放弃那样顺理成章的借口去除掉芣儿。我们都在找她,最后却是父亲快了一步。

    “我赶到的时候,整座小山村已经没有活着的大人。芣儿被强行灌了毒,凭一口真气护住心脉等着我,只为了跟我说抱歉。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六个月的时候滑胎了。她求我救救村子里其他的孩子,因为父亲派去的人无论她怎样哀求解释,都不相信世上没有一个属于凌觉的骨肉。他们杀光了村民,抢走所有的婴儿,准备就这样一同交给父亲,由他去发落。

    “婴儿们是都死了,但不是我要他们死。父亲有令,给他们每人身上都下了蛊,终其一生都将受人摆布,做个活死人。并且,无解。所以我杀了他们,送他们超生。

    “睿赂不是我同芣儿的孩子,他生父叫凌宣,是我异母的亲弟弟。除了二弟凌昭,那个家里只有他待我真诚。我保他避去外庄远离家族里的尔虞我诈,他知我与父亲决裂,不顾一切赶回来,拼死挡在我和父亲之间。我的剑没有砍在父亲身上,却几乎将他斩成两半。他扑在父亲怀里,一边哭着说要保护他,一边将淬毒的匕首刺进他胸膛。

    “宣弟说,我是长子,母亲是嫡妻,我是正统的继任者,怎么可以背上弑父的恶名?而他是微不足道的贱出庶子,最适合当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然后由我来手刃,以安先人,清门户。如此,我的当主之位就可名正言顺了!”

    往事历历,一片腥色,凌觉讲来却平淡如水,仿佛讲了又讲,画面已在复述中变得单调褪色了。或者这十六年里,他心里果然是在回想着,从头至尾,一遍再一遍。直到,疼得麻木。

    媥雯伏在地上,状若痴呆。

    凌觉摩挲着挂在儿子心口的石雕,眸光少见的温柔。

    “我的手拿惯了杀人的剑,使不来那样精巧的小刀做不来细工。这世上,只有芣儿把这雕坏的石像当宝,沐浴都不肯摘下来。所以我把它给了睿赂。”凌觉转过身来看向失魂落魄的媥雯,眼中又变得没有温度,“我痛恨兄弟间的你争我夺,也绝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变成我和凌晓那样。我发誓此生只娶一人,只育一子。这世上我只娶芣儿,也只认睿赂是我的儿子。”

    一再宣告的执意,如今终于在过往的剖白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媥雯明白了,也伤心透了,哭了又笑。

    “原来一直都是自作多情!是我会错了意,表错了情。哼,哼哼,呵呵呵呵……”

    持续的笑声听起来古怪而悲伤,凌玥琦不由地想,这女子,终究是疯了吧!

    痴心错付的女子独自走出人群,跌撞的脚步踩在寒夜的霜里,拖曳出一世凄凉。逆命而生的人则在其后怅惘,收拾心情去迎接又一轮月落日升。

    天将破晓,暗夜微蓝。

    少年将视线自远方收回,落在父亲眼中。

    “爹,回去了!”

    凌觉颔首,始终淡然的嘴角边升起一撇难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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