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1/1)
青石桥上。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桥下,不顾这黑夜里风雨交加,看着桥上那个男子。
她不能移动,所以不能上前去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伟岸的背影。可是这时这个男子,却犹如将要倾塌的山峰,只要有人一用力,他似乎就要倒下。
他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毫无生气的女子,那应该是他的爱人。他搂着那个女子的尸身,绝望地呼喊。
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玉朱从梦中醒来,神思有些恍惚。奇怪,又是这个梦。从她懂事开始,她时常会梦见这样的场景。轻轻抹了抹脸,唉,自己竟然真的又哭了。是因为见到了一对爱人生离死别的场景么?可是为什么觉得如此真实?就好像,那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样。
“公主可是醒了?”玉朱听到外头丫鬟的声音,便说道:“嗯,进来吧。”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玉朱有些黯然。自从父皇哲宗皇帝去世,她的十一叔赵佶继位后,她这位先皇嫡长女的处境便显得很是尴尬。虽然十一叔对自己视如己出,可他却听信父皇原来的宠妃刘婕妤和蔡京的谗言,将母后孟氏赶出皇宫,贬居宫外的瑶华宫当了女道士,自己便是寄人篱下,所幸还有德康、懿康两位异母妹妹相依为命。但是皇叔毕竟还有自己的女儿,就算疼爱,也分不到多少心思到自己身上。这不,辽国那边要大宋这里送公主和亲,这破事就这么摊到了自己的头上。
倘若父皇没有英年早逝,那么堂堂的福庆公主赵玉朱,本该是哲宗的掌上明珠和天之骄女,如今却得了一份和亲公主的差事,可悲可叹。
玉朱的婚期将近,最近朝廷里都在忙着她的婚事。赵佶已经封她为齐国公主,很快她就要一袭红装被送往辽国的南京,也就是大宋这边所说的燕云十六州,嫁给那位将近知天命年纪的南院大王。
玉朱也悄悄派心腹打探过那位南院大王的消息,知道这位未来的夫君名叫萧峰,据说他出身草莽,却因缘巧合成了辽皇的义弟。其人霸气骁勇,世所罕见,曾凭借一人之力为大辽皇帝平定叛乱,是当之无愧的大辽第一英雄。或许,也是天下第一英雄。
天下第一英雄么?玉朱听了这些消息只想苦笑。若是大宋也有这样一位英雄,戍守边关马踏天阙,她大约就不用远嫁辽国了吧?不过最令她气愤的是,心腹当中也有人打听到那位南院萧王似乎并不喜欢这桩婚事,要不是辽国皇帝用娶的是大宋嫡出公主的借口逼着他,她可能只能得到一个侧妃的名分。
讨厌的老男人!你不乐意娶,我还不想嫁呢!你瞧谁不起呢!把我当成什么了!玉朱咬着被角愤愤地想着。
时光如水般匆匆流过,玉朱终于迎来了前往辽国的日子。这日宫内张灯结彩,母后孟氏也被准许从瑶华宫回来送她最后一程。玉朱此时正一身红装,在皇帝赵佶那里,同帝后告别。
赵佶看着玉朱缓缓下拜后又让她起身,叹了口气说道:“玉朱啊,皇叔实在对不起你,辽帝定要一位公主去做他义弟的王妃,你的妹妹们都还小……辽人向来凶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玉朱低头应道:“皇叔放心,玉朱自当珍重。”
和帝后说完了话,又和妹妹德康公主、懿康公主话别,最后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后孟氏。孟氏一身道袍,抱着玉朱轻声泣道:“儿啊,都是我没用无法保全你,如今只能眼睁睁看你远嫁他乡……他们契丹人向来凶残成性,也不知道你会不会……”
玉朱的身子轻轻一抖。但是她不欲令母亲担忧,只能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的母后,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坏人。人家都说那位南院萧王英雄了得,一定是个好人。昔日昭君出塞,促成了汉匈和平,成就千古美谈,或许孩儿也能如此呢。”说完玉朱愣了愣,总觉得这关于汉人契丹人的话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还是曾经说过似的。
萧峰是不是好人玉朱其实不能肯定,但是现在令她暴躁无比的是,为什么刚刚出关,她没有遇见迎亲的新郎,却有一群江湖人跑来截杀自己?
她偷偷掀开花轿的一条缝往外瞧,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群人武艺高强,她这边的人根本不是对手。这时一阵劲风袭来,一个兵士被打得直接摔进了她的花轿,把她撞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难道自己注定要命丧于此?玉朱很不甘心,竟开始迫切地希望萧峰能快点出现。那个老男人到哪去了?他不是大辽第一英雄么?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未过门的王妃被人砍死么?
很快马蹄声轰然而至。刀兵相接的声音也从外头传来。玉朱听着外头的动静,局面似乎发生了扭转,那些江湖人有的死有的逃,不久后花轿外面就没了声音。接着一双手伸进来把那个死掉的兵士拖了出去,玉朱则整理着自己的红盖头,然后便听见花轿外头传来沉厚的嗓音:“公主安好?是萧峰来迟了。”
哦,你也知道自己来迟了?玉朱心道。不过话是不能这么说的,未来夫君还是不要一下子得罪的好。于是开口道:“无事。多谢萧大王救了玉朱。”
萧峰听着轿子里那犹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动听的嗓音,忽然心中一痛。这位公主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像……阿朱……
萧峰还记得十五年前耶律洪基曾到南京来想和他商讨南征事宜,而他本打算极力劝阻,可是义兄刚到没两天,上京便传来皇后萧观音和伶人赵唯一私通之事,惹得皇帝大大震怒,随后便返回了上京。不久后萧皇后被赐自尽,太子耶律浚也被冤杀。耶律洪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才慢慢清醒过来,一时间无心南征,一边处理了诬陷萧观音和耶律浚的耶律乙辛和张孝杰等人,一边只想着能再生一个儿子,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便终于关注起耶律浚给他留下的孙子耶律延禧。于是这十几年来耶律洪基一直忙着教导照顾唯一的孙子,也没心思南征了,便和大宋维持着澶渊之盟的约定。
萧峰从未料到,他所期望的辽宋和平,竟是以萧观音母子的性命为代价,以一场极其香艳的冤案做底色,以这般荒诞的方式达成的,想来却更是意难平。而最近女真那边似乎有些变动,大辽需要稳定大宋这方以便全力对付女真,耶律洪基坚持认为,为了表示大辽对于和平的诚意,由他这位镇守燕云十六州的南院大王与大宋公主联姻再好不过,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场令他无奈的婚事。
玉朱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却什么都听不出来。只能轻咳一声问道:“萧大王?”
萧峰回过神来,才立刻嘱咐队伍继续启程前往大辽南京。
新婚之夜,本该是令人快乐的事,可惜这桩婚事本身就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交换,而新郎到了深夜却还未踏入新房一步,玉朱再怎么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失了大宋公主的气度丢了大宋的颜面,也快要撑不住了。一开始她还能自我安慰是萧峰在前面和其他同僚下属喝酒,可是都已经是下半夜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她要做些什么才行。
正当玉朱想要唤自己的陪嫁丫鬟松风去外头看一看时,屋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玉朱听出那好像是萧峰的手下,名叫室里的。松风出门和室里说了几句,回到内室便气哼哼地对玉朱说:“室里过来是告诉公主,萧大王说今夜有事不能过来了,请您先歇息。”
什么?玉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对于这位夫君,她想象了一百种和他相处的可能,万万没想到人家在新婚之夜就把自己当成了空气。好吧,总比肆意打骂来得好。玉朱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让松风到外间去守夜,而另外两个陪嫁的丫鬟竹影和梅香伺候她沐浴更衣后,她便躺下睡了。
说是睡了,可是玉朱一个人躺在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独属于一人的寂静深夜总是容易令人胡思乱想。北国的秋来得那么早,现在外头就已经是更深露重了。那屋子上的瓦片,想来也会在寒夜里凝结出一层寒霜。那些来截杀自己的江湖人是什么来头呢?是萧峰的仇家?还是西夏那边派来离间宋辽关系的?会是西夏一品堂的人吗?还是辽国本来就无意于联姻,先让人杀了自己,再借由大宋没有送来公主毫无诚意为由发动战争?忽而玉朱又想到萧峰本来就不喜这场婚事,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想把她杀了,然后就可以乘势不用娶自己了?不会吧,如果这样当时他就不必救自己了。
玉朱越想越乱,始终没有头绪,也不知道她的夫君会不会彻查此事。但是有一点她现在就可以肯定,她想家了。她想念她的母后,还有两位妹妹、十一叔,甚至是没有多少印象的父皇。她裹紧了自己身上的锦被,这是上好的布料,可是却没有一丝温度,又滑又冷,不管她怎么蜷缩身体想要暖和起来,似乎都全然无效。
这就是她的未来么?远离故土,独自在异国他乡,独守空闺,寂寞寒冷,直至生命终结?
她不要。迷糊间,她终究昏昏沉沉地睡去,梦见了她在大宋宫中的花园里带着妹妹们扑蝴蝶。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那样快,可惜她回不去了。泪水从玉朱的眼角滑入鬓间,沾湿了她的枕头。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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