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立小楼风满袖(1/1)
萧峰坐在门槛上,抱着酒坛,望着屋内阿朱的灵位,不停地灌着酒。
新婚之夜确实值得庆贺,可惜娶的却不是心中的佳人。伊人芳魂已逝,无处寻觅,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峰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回想着当年的那些事,总觉得记忆中的那些人,都有些模糊。当初在小镜湖畔葬了阿朱,又在马夫人家知道了马大元之死的真相,本想问出带头大哥的下落,谁知阿紫跑出来胡闹捣乱导致马夫人死去。一时间他便以为再也无法报仇雪恨,于是索性离开中原这个伤心之地,途径息县城关北上辽国。他本想直接在雁门关孤独终老,却一时兴起想去辽国草原上看看,也许那也是他父母曾经走过的路。也就是那时,他因缘巧合之下救了被原南院大王耶律涅古鲁所派刺客追杀的辽皇耶律洪基,两人结拜为兄弟。之后义兄又遭遇了重元之乱,自己为了解义兄之围,于百万军中击杀了涅古鲁,又生擒了皇太叔耶律重元,义兄便让他做了楚王和南院大王。
当时他本想做上一年半载就离去,谁知事情是一重接着一重。先是阻卜部叛乱,耶律洪基派遣他前去平叛,等他胜利班师后,便收到了一封神秘来信,让他前往少林,届时便可知晓带头大哥是谁。他原本也疑心这封信上所说的真假,但是父母之仇始终压在他的心上,他还是去了。在少室山他和二弟虚竹三弟段誉结拜,更是见到了并未死去的生父萧远山,那封神秘的信,也是爹爹寄给他的。只是爹爹杀死了他的义父义母和授业恩师,这和他自己杀的又有什么区别?他也知道了当年雁门关事件的真相,竟是慕容氏为了复国而挑起辽宋战争的缘故。就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复国梦,从三十年前到如今,多少人受到牵累,比如他素未谋面的生母,他的族人,还有自己,还有阿朱……
世事总是出人意料。他本想对生父尽孝,可是最后爹爹却直接在少林出家,只嘱咐自己要为辽宋和平尽力。这是自然的,假如辽帝要南征,他便会全力劝阻;若是宋军北上,他也会尽力对抗。之后西夏选驸马,二弟虚竹和西夏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慕容复却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挟持了段正淳和他的情人,逼迫他交出大理皇位,未果,最终复国无望,便发了疯。三弟段誉虽然顺利继承了皇位,却失去了父母亲人,焉知是幸还是不幸?
而他自己呢?耶律洪基以商议南征为名召他回国,他也打算力谏劝阻,结果还没开始便因萧皇后和太子的冤案而作罢。其后敌烈部作乱,又是自己前去平叛。这次平乱花了好几年,耶律洪基经此事之后,加之朝堂换血,再无南征之心,他本想请辞,却一直被耶律洪基挽留,说要对他委以重任,又不明说到底为了何事,一直拖到如今他和大宋公主联姻。不知为何,萧峰总觉得,大辽很快就要变天了。
一个多月了,玉朱除了在婚宴上透过红盖头的缝隙见到了萧峰一次,到现在都不见他的人影。不过她现在已经平静多了,反正萧峰也没像她想象中那样打骂欺辱她,那么两人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如此甚好。只是总是还有些烦人的苍蝇在,这不,眼前这个一步三摇来挑衅自己的女人就是。
玉朱看着这个女人夹枪带棒叽叽歪歪地说着酸话,讽刺自己新婚到现在也没见到萧峰的人,注定一辈子守活寡云云,就觉得十分好笑。别以为她不知道,玉朱早就让松风打听过了,她自己是没再见过萧峰,可这些辽帝赏赐给萧峰的女人们也差不多,萧峰对她们都是爱搭不理,不过白养着她们罢了。不过,大宋公主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玉朱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一转,让竹影出去请了室里进来,对他说道:“把这个女人给我撵出去,别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室里看了玉朱一眼,便叫人过来把这女人拖走。对方似乎没料到玉朱看起来温柔好欺负的样子,结果一上来就釜底抽薪直接轰她走,便挣扎着嚷道:“你以为你是王妃、是大宋公主就了不起了?你别做梦了!大王心里的王妃只有一个,你不过是白占了个虚名而已!”
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可玉朱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怪不得,萧峰把她视如无物,原来是早已有了心爱之人。那为何不娶她?还是不能娶她?那人是另嫁了他人,还是已经故去了?她转头望向室里,问道:“她刚刚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又是这个梦。
玉朱站在青石桥边,再度在大雨中看着一对苦命鸳鸯生离死别。只是这次和往日的梦境不同,她发现自己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以往她虽然能看见些场景,却不太能听清梦中人在说什么。这次她见到一个紫衣少女从水里走过自己身边又走到桥上,愤怒地责怪着这个男子打死了她的姐姐。这个男子却不顾少女恶劣的态度,只让少女快点杀了自己,就此一了百了,解脱自己无穷无尽的痛苦。跟着他又走上两步,伸手至胸,嗤的一声响,撕破胸口衣衫,露出肌肤,逼着少女用毒针毒锥刺死自己。
原来是这男子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吗?玉朱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发出长长的叹息。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玉朱终于第一次看到了那个男子的脸——那是萧峰!虽然这模样看起来是刚过而立,他的双鬓还未曾如现在一般染上寒霜,但是她绝对不会认错。
玉朱从梦中惊醒,便坐起身来。她回忆着那个凄楚至极的梦境,突然明白为何只有一面之缘的夫君会是这般沧桑。原以为,那只是岁月赋予他的风霜,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深沉的痛苦。
玉朱起身披了件外衫,对着今夜在外头守夜的梅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想一个人呆着。
夜凉如水,夜风吹起她的衣衫,那衣袖随风飘举,拍打着玉朱的脸颊。这北国的风,果然也是这般刚猛。她站在自己居住的楼上,想着室里告诉自己的那些话,结合那个梦境,她不由在想,萧峰心爱的女子,似乎是出自大理段氏。不过室里也只知道萧峰对那女子珍而重之,或许在他心里,这位段氏女子才是唯一的王妃。可他为什么会杀了她呢?他不是爱她吗?
那自己呢?为什么自己从记事起就一直会梦见这些事情?为什么总是会因为这个梦境肝肠寸断?这个梦难道是真实的吗?
玉朱迎风而立,却再无睡意。
吹了大半夜冷风的后果显而易见。玉朱第二天就发起了烧,松风和竹影为此把上夜的梅香好一通责怪,梅香虽然委屈,也很是愧疚自己没注意自家公主的情况。几人里里外外地忙着,请医延药,尽管大夫说没有大碍,但是她们看着玉朱昏沉之间呓语不断,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萧峰在第二日就听见室里回报了玉朱把王府里一个对着她耀武扬威的女人赶出去的事,心道这个小妮子倒是有些意思。又听见玉朱病了的事,便让室里给她送去不少上好的药材。还有上次玉朱被江湖人截杀的事,他一方面让手下去打探,另一方面也致信给二弟虚竹,让灵鹫宫的人帮忙去查了,想必很快会得到回复。不过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辽皇耶律洪基要带着他的孙子耶律延禧驾临南京了,近日就会到达。也不知义兄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但是他总归是要准备接驾的事宜的。至于那位大宋的公主殿下……也不知道她要病多久,到时候能不能迎驾?
很遗憾,玉朱此时还在昏睡当中,暂时不可能见到耶律洪基和萧峰了。
她又做了一个梦。
玉朱梦见自己坐在父皇的怀里,而父皇则抱着自己和母后说话,说今年新上供的龙凤团茶的色泽似乎不如去年的品质好,放在银兔毫中饮用都没了之前的味道。她却抬起小脑袋天真地问道:“父皇,银兔毫是什么?为什么兔子毛也可以用来喝茶?”
梦中的父皇哈哈一笑,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瓜,告诉她,银兔毫是一种茶盏,这所谓的兔毫盏以在黑色釉中透露出均匀细密的筋脉,因形状犹如兔子身上的毫毛一样纤细柔长而得名,其中“银兔毫”是最为名贵的一种。
当时的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她一定会好好研习茶艺,就算进上的龙凤团茶不是最好的,她也一定能煮出最好喝的茶来给父皇喝。
父皇说,那父皇就等着小阿朱的茶啦。
可惜,当她把茶艺练得炉火纯青时,父皇却早已长眠地下。而“阿朱”这个名字,就宛如一只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终究随风远去。
玉朱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有湿意。这世上终于再无人唤她“阿朱”,连最后这样唤她的父皇也走了。
只是……为什么她会觉得是最后一个?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只有父皇这样叫过自己呀。难道她把什么人忘了吗?
玉朱使劲摇晃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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