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1/1)
萧峰推门进了房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珠泪满面的人儿。他走上前道:“阿朱,怎么了?怎么哭了?也不点灯?这信……”
阿朱立刻回过神来,听萧峰说到桌上的信,吓了一跳。赶忙一边伸手把信收起来,一边抹了抹眼泪,说道:“是母后寄给我的家书。我看了以后觉得很想她,心里难受。”
萧峰沉默了片刻,转身过去点了灯。等屋子里重新被亮光填满后,萧峰坐到阿朱身边,说道:“阿朱……”
阿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了起来,然后说道:“大哥,我……我哭多了,感觉有些头痛,我……我先睡了。”说完她不敢去看萧峰的脸色,便匆匆跑进了内室躺下了。
萧峰望着阿朱的背影,彻底陷入了沉默。阿朱这个样子……太像了,这跟当初他和段正淳约定在青石桥上相见后,阿朱那时的反应太像了。其实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看到了一些,里面是提到了阿朱这辈子的母亲孟氏,不过这字才是最重要的。
他记得,当初义兄刚刚故去时,赵佶曾经寄给耶律延禧国书,对义兄的下世进行了一番吊唁。萧兀纳喜爱书法,拿着赵佶的那封亲笔信对自己赞叹那所谓的“瘦金体”,他对这字印象很深。阿朱收到的,分明是赵佶的手书。赵佶在这个当口给阿朱寄信,还提及孟氏,阿朱在看过这封信后又是这副模样,只怕赵佶是以孟氏为要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让阿朱为难吧。
萧峰这么想着,便走进了内室。见阿朱已经裹着被子躺在了床上,被也坐到床上,伸手扶住阿朱的肩膀,缓声道:“阿朱……”
阿朱突然坐起来,扑进萧峰的怀里,亲吻着他的下巴,说道:“大哥,抱抱我,我……我好冷……”
萧峰看着阿朱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哀怜和祈求。他心里一软,吻住了她的唇。
一夜缱绻后的清晨,阿朱还在沉沉的睡着。萧峰却已经醒了过来,起身穿衣出门。既然有些事阿朱不想提,他总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
之后的几个夜晚,萧峰都以“军务繁忙”为由,没有回来。而阿朱则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萧峰最近的事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然而她苦思了很久,始终也理不清头绪。她想,如果她是嫁了别的契丹人,遇到两国交战的情况,其实不用十一叔说,她自己也会为大宋出一份力的。可是,她嫁的人,是两世都最爱的大哥啊……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做这样的事情……所幸赵佶也没有给她时限,至少她还能多拖延一会儿。
可惜阿朱终究没能纠结太久。
这天傍晚,萧峰难得早早归来,还带回了好几坛子的酒。
阿朱虽然诧异于萧峰的早归,心中却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他们已经好些时候没好好说过话了。尽管心中有事,阿朱还是打起精神,陪着兴致高昂的萧峰喝酒。只是……为什么大哥坚持要一人各自喝一坛呢?平时他们都不分的呀!不过阿朱自己心里也有事,便没多问。但是喝着喝着,阿朱感觉不太对劲。怎么越来越晕?眼睛也开始发花了。自己这辈子的酒量变得这么差劲了吗?
萧峰见阿朱即将软倒在地,一把接住了她,把她抱起来扶她坐好。然后他便站起来,直直地看着阿朱,似乎要把这张脸、这个人,深深地印到自己的灵魂中去。
阿朱浑身无力,直觉告诉她,自己喝的那坛酒里一定是被下了药。她看着萧峰那决绝的神情,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接下来的事,是她接受不了的。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此刻她惊恐地发现,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峰艰难地开口道:“阿朱……是我对你不起。我问过松风,她说那天有人来送信给你。那是赵佶的亲笔信,对吗?之后你一直很不对劲,就像当初在小镜湖时那样。我想,是因为赵佶用孟氏的性命威胁你,要你从我这里窃取大辽的机密,是不是?是我害了你……假如不是为了我,你不必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两世了,你都是因为我才……都是我的错,是我为了要和你在一起,才牵绊住了你……我已经年过半百,而你依旧风华正茂,本就是我耽误了你……”
阿朱泪如雨下。她拼命摇头,在心里大声喊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怪你啊,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峰伸手轻轻抹了抹她的眼泪,继续说道:“别哭,别哭……你知道的,我多想什么都不管,直接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可是现在不行了……你放不下你这辈子的母亲,而我……大战一触即发,我答应过义兄,要辅佐新皇直至他成年……如今大辽的情况如此危急,我怎么能撒手而去?”
阿朱心如刀绞,她知道萧峰下面要说什么了。她意识开始不受控制,渐渐模糊,隐隐约约听到萧峰说着“此战前程难测,我或许会战死沙场……但我不能让你再为了我而丢了性命……你回大宋去吧,没有了我,你还是大宋金尊玉贵的公主,还能平安一生……”伴随着这些话,阿朱最终陷入了沉睡。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只听到萧峰似乎在说,“阿朱,忘了我,忘了我……”
忘了你?怎么可能呢?你是我的心之所念,是我的魂之所系啊。阿朱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想着。她知道大哥是为了她好,是为了她不再两难。只是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未问过我,便这样做了,对我而言,公平吗?
萧峰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送阿朱回国的车驾渐行渐远。他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他到底还是不能和阿朱白头偕老,但是至少这一次,她能好好地活着。
在萧峰送走阿朱数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声火炮的轰鸣响彻了东京辽阳府的天际。金军兵临城下,辽金正式开战。
而当阿朱再次恢复神智时,是在孟氏的瑶华宫。之前她也有些模糊的感受,不过因为药力而很不真切。如今意识彻底清明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氏苍白的脸和充满关切的双眼。接着她又看见了两位妹妹,德康和懿康。从她们的叙述中,阿朱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在中了药又意识模糊了这么久之后发生的一切。
萧峰派遣使者将昏迷的阿朱送归大宋,同时跟着阿朱回来的,除了她带去的随从侍女,还有一封萧峰写给赵佶的亲笔信。信中写明了大宋将公主嫁给他心怀叵测,这位大宋公主竟然趁他不备窃取辽国机密,幸而被他及时发现。这等满腹诡计阴谋的女子他消受不起,故而送还大宋!
阿朱听着德康和懿康你一言我一语,只怔怔落泪。她明白萧峰这样说,都是为了她能好好的。他这封信是要让赵佶知道,大宋要她做的事,她都做了,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而已。这样一来,赵佶也没办法说什么,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她和孟氏了。可是她还是难以接受,他们最终竟是这样的结局。
孟氏见女儿这样,实在心疼。说得难听点,什么“送还”,实际上不就是把她的孩子扫地出门了吗?只是两国交战,这种事情也没办法说出个对错。她送了德康和懿康出门,毕竟德康已经嫁人了,而懿康也在备嫁中,能来看她们,已经很不错了。回到屋内她见阿朱还坐着落泪,便上前抱住她,叹道:“我可怜的孩子。”
阿朱闻言触动了心肠,于是抱着孟氏大声哭起来。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悲伤和绝望,都哭给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真正心疼她的人听。
距离阿朱归国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现在已经能够比较平静地继续过日子了。况且当她那天哭完以后,就发觉母后的脸色不太对劲,问了好几次才知道,母后自从她出嫁后身体一直不好,最近病情似乎有加重的迹象。于是她一下子没心思再想自己和萧峰的事,只管每日侍奉孟氏汤药,希望她能早日康复,可惜孟氏的病情还是未有起色。
糟心的事一重接着一重,阿朱不管做什么,都越发提不起什么劲来。今日她看着一身道袍正在看《道德经》的孟氏,忽然觉得母后虽然生病了,却变得越来越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了。莫非出家以后,当真能与凡尘俗世的纷纷扰扰隔离吗?她的心里一时间升腾起一个念头,于是对孟氏说道:“母后,我也和你一样,在瑶华宫里出家做女道士好不好?”
孟氏看了她一眼,咳嗽了两声说道:“莫要赌气,你只是心绪不宁一时丧气想要逃避罢了。开封最近有花会,你带着松风竹影梅香出去走走吧。”
被孟氏强行撵出瑶华宫的阿朱带着松风和竹影在大街上百无聊赖地闲逛,无意间看到一家店铺,对着门外的架子上摆放着一对彩色的琉璃杯,突然想起她还在大辽上京时,和萧峰买过一对大食的琉璃杯。那时大哥怎么说来着?成双成对?可惜最后也是他送她走的。他们大约再无“成双成对”之时了吧?她已经听说了,大辽和宋、金已经开战了,战况对大辽而言十分不利。大哥会不会……阿朱不敢再想下去,摇了摇头,却又落下泪来。
正当松风和竹影手忙脚乱地帮着阿朱擦眼泪的时候,她们身后却传来一个对阿朱来说听着有些熟悉、带着无限诧异和惊喜的声音:“阿朱……阿朱姐姐?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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