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如渊看他睡得很熟，便放心地将他留在屋内，拿起桌上的药草，准备去藏书阁外面，使用自己借来的小火炉。

    药汤已经滑入腹中，任他再努力，也无法吐出。如渊怕他把自个儿呛住，好心地拍拍他的后背，又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说你得了病，不是在贬低你，喂你喝药，也绝非折磨你。你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苦心。”

    有病没病，那可不是他自己说了算。事实上他确有心病，证据也都摆在台面上，他再嘴硬，亦是无用。

    于是存雪相信了他的话，以为他当真会听自己的意见，立刻欢喜地从床上跳下来，穿好鞋子就要出门去。

    “叫那么大声作甚？”存雪不满地撇撇嘴，在他面前蹲下，忽然抬手抚上他左胸的祥云纹，左看右看，仔细琢磨。

    他讲了许多废话，不过是讳疾忌医。如渊微微一笑，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我再问你第二遍，这碗药，你喝，还是不喝？”

    那小火炉亦是由冥府友情提供，炉内燃的是长明火，炉身绘的是祥云纹。如渊蹲在一旁，仔细观察炉上纹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左胸。

    久居上界的天神，不爱逞口腹之欲，因此连人间有多少好物，他也从未听说。今日有了机会，定要让他见见世面，也许从此之后，他能对人界改观不少。

    床上那人正睡得香甜，冷不丁被叫醒，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气呼呼地瞪了如渊两眼，马上发现对方手中捧了一碗药，顿时皱起眉头，抗议道：“我又没病，喝药做什么？”

    他虽是要睡，却也不肯将旁人放过，非得叫如渊在他身边静坐，陪他到睡熟不可。如渊明白他喜欢胡搅蛮缠，对他说理不如服从他的安排，因而将炼药一事暂且搁置，先陪他进到内室，准备将其哄睡再说。

    “你可真讨厌。坏事叫你做了，漂亮话也叫你说了。”存雪抓着床单，苦得直哼哼，“我怀疑你对我有怨，蓄意毒杀我。”

    如渊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却不是因为他的触摸。

    人界的东西，也不全是污浊之物——这一事实，存雪马上就会知晓。

    冥府位于地底，自是阴冷，而天宫处在云顶，更是寒凉。那炉内虽是长明灯火，但它烧得也不算太旺盛，如渊瞅着它，忽而领悟了冥君留下的那句话，意识到大神木的落叶究竟多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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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刚穿上鞋，肩头骤然一沉，随后整个人都被掀倒。存雪惊惶失措，转眼去看，却是瞥见如渊端起那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汤。

    “你把我坑得好苦，如今又自称与我素不相识，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恶人？”如渊说着，把药碗往前一递，以毋庸置疑的口气命令道，“装失忆没有用处，乖乖张嘴喝药，别逼我教训你。”

    身侧安静了没多久，忽然又出现一阵窸窣声响。如渊睁开眼，见存雪朝自己这边走来，顿时大惊失色，高声道：“你要做什么？！”

    “你真不喝？”如渊俯身看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给你两次机会，这是第一次，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如渊取出一双竹筷，放入瓦罐中搅拌片刻，待药汤逐渐冷却，不再滚烫而难以入口，便以碗盛了，端入内室，唤醒存雪。

    其目光坦荡，神态正直，竟也真像那么回事。

    如此说来，晚烛的惊慌失措就有了原因。存雪当真信了如渊这连篇鬼话，并为此沾沾自喜，以为那书中把自己描述得英明神武，潇洒出尘。如渊看着他的模样，于心中暗自叹息，只盼望他不要到晚烛面前胡乱显摆，省得谎言被揭穿，他又要大闹一番，毁天灭地。

    陪存雪下了几盘棋，如渊渐渐坐不住，开始惦记着去捣药，熬制药汤喂他吞服。恰在此时，存雪也困了，便收了棋盘，自己藏进内室睡觉，将一切琐碎杂事皆交予如渊处理。

    “你好凶。”存雪咧咧嘴，赶在她再次发火之前溜出了仙宫。

    不过，就算是做炼药仙童，他也甘之如饴。

    “不喝不喝不喝！”存雪叫道，“你只会欺负我，从来不过问我的意见！”

    “我问过了你的意见，又不一定要采纳。”如渊笑着掰开他的手，捏着他的嘴，将那一碗药汤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

    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如渊抓起一把铺在地面上的神木树叶，尝试着将其填入炉中。原本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炉火，突然变得极旺，熊熊火舌几乎要钻出小炉，舔舐他的指尖。他连忙缩回手，将瓦罐架在炉上，一边等着熬药，一边打着哈欠，思考自己为何沦落到这般地步，从东海龙君变成了炼药的小仙童。

    蹿上蹿下的时候，存雪从来精力丰沛，而他困倦时倒也真的困倦。炉中安神香才刚刚点燃，他就抱着被角，横在大床中央沉沉睡去。

    我何时对你不真心？如渊这般想着，信手拈起一颗糖，塞入存雪口中，随后起身坐到一边，闭目调息。

    既然是药，滋味当然算不得好。如渊挥挥手，赶走萦绕在鼻端的苦味，转身从一旁架上取下事先准备好的糖。

    存雪听他要教训自己，先是吓了一跳，马上又发现他只不过是口头威胁，便再度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挣开他的手躺回床上，蛮不讲理地说：“我就是不喝，你能拿我怎样？”

    就算再给多少次机会，答案也是一样的“不喝”。存雪非常固执，躺在床上撒泼打滚，硬说自己没有病，不愿喝药，甚至还说那药内含三分毒，乱喝一气必定有性命之忧。

    存雪的疑问没能得到解答，因此觉出失落，回了藏书阁后，就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坐在桌边下棋，也明显兴致缺缺。如渊心说他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只好歪曲事实，告诉他那书籍是描写了他从前的故事，而它之所以出现在晚烛手中，是因为灯灵好奇他的过去。

    在长明火的助力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很快熬好。如渊提起瓦罐，又将火炉拎到一堆石块中央，确保它接触不到地上落叶，这才放心离去。

    “听话，喝掉。”如渊说着，握住他的手，扶他起身。

    “这不是正在问你的意见？”如渊将碗放下，把自己从人界带来的糖果也放在床头，双手撑着膝盖，与存雪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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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雪看他面色不对，好像有离开的意思，连忙抓住他的手，在他面前装可怜：“我造下杀孽，搅得三界大乱，只不过因为法不责众，才有了如今的机会。眼下我大势已去，众叛亲离，只求你一如既往，真心待我，我也好回报你。”

    九天之上的仙人，平时无病无痛，哪儿尝过这等苦东西？如渊给他灌完药，才放开手，就看他趴到床沿，拼了命地咳嗽。

    存雪眼珠滴溜溜直转，片刻后狡黠一笑，故意问道：“你是什么人呀？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如渊按在他背上的手猛地一紧，旋即笑道：“你说对了，我的确对你有怨。做坏事的从来是你，别人对你多好，你完全不挂心。”

    “你不是说要征求我的意见？”存雪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质问。此刻的他，愤怒得像只被抢了食物的小兽，虽然看起来非常凶狠，只可惜毫无杀伤力。

    离开仙宫未久，存雪便鬼鬼祟祟地将如渊拉到无人角落，咬着他耳朵追问那书中内容。如渊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连回答都不肯，径直拉着他出了角落，一路走回藏书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