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大齐的张相爷,出生于名门望族,佩金带紫,富贵风流。

    说难听一些,混吃等死也是锦衣玉食一辈子。

    平常的世家子弟打银筷敲金碗,唱花词醉柳岸,倦读书宿高楼。他偏偏要在长安城飞花轻似燕的日子里去考功名,还摘得榜首,后来一半借家族势力,一半靠自己努力当上了相爷。

    高院朱门的长辈总语重心长让自家孩子向人学习。胆子小不敢反驳的小少爷喏喏应好,年长疯闹的公子哥会嚷嚷起张相爷的轶事。

    张相爷痴恋林家小公子多年,是个实在的断袖,这在长安城不是什么私密事,略微好奇心重八卦些的都知晓。

    林家被查封那日,皇帝甚至为了防张相爷闹,派他带皇后去高山拜僧求平安。皇后是张相爷亲姐,担心弟弟回去后接受不了做傻事,让主持念了许多断情绝义的经书,恨不得让他先出家。

    毕竟出家能还俗,人死不能复生。

    张相爷没寻短见,还是与往常一般起早贪黑上下朝,劳心政事,体恤百姓。也有过意图巴结他的人偷偷往张家后院塞美人,全是形或神似林小公子的人物。张相爷不屑找替身,一概推脱尽,谁也没留。

    原本大家都以为风波平息,百年后他能在青史留一个廉政名。偏偏他又与众人想法唱反调,片刻犹豫都没有,直接收了邻国质子。对外说:“这国与国之间哪里能是情长?这是联姻。”

    他这话就哄哄崇拜敬爱他的下属与游离在权势外的平民,骗不了高位的君臣,谁不知邻国质子样貌与林小公子相似,光看样貌宛如双生。若不是邻国质子多了颗朱砂痣在眉骨尾,几乎就要被认为是那逃脱不见踪影的林小公子了。

    张相爷收他,是收了个替身。

    颦笑间他比不得林小公子开口成文章,吟诗能三巷传颂的才俊清秀之姿。当代好事者曾提笔写诗,夸赞过林小公子是一株极尽高雅的文竹,其实半点没错。

    邻国质子端得是多情,风骨含妖,一点朱砂痣缀在眉梢,犹如一树一花开,乍看去刚柔并济,折不断却不尖锐,宛若盛放富贵菊。

    而且,他最比不上的原因在于他是个傻子。

    并不是骂人的话,也非寻常公子所谓的痴病,而是心智多不过十来岁的傻。

    好在虽傻却安静,不闹腾。成天跟在张相爷后头,形影不离,连张相爷上朝他也跟着,乖巧坐在轿撵里,捧块酥饼当早点填肚子,手边摆了茶水润喉,等吃完张相爷刚好下朝接他回家。

    偶有同僚有事与张相爷议论,哪怕是冰雪的天张相爷也不会请人入轿挡风驱寒,生生在外头讲完,送别同僚才会掀帘钻进去。

    没什么秘密,是他不喜欢自己的美人被他人瞧去罢了。

    “哥哥吃饼。”美人嘴角沾几点渣滓,瞧见张相爷来,把咬到一半的饼献宝似地递上去,“好吃的。”

    张相爷把人捞到身边,按枣泥渣的位置亲了两口,延到口舌之间,交缠不饶。他亲得凶,非把美人亲到呼吸不畅才松开。

    美人红了一双眼转过身说不理他,他才开始胡乱挑美人有千万好之类的话,把人哄回。

    别人没被张相爷哄过,所以不知道,张相爷哄骗人的功夫特别好,比常年流连秦楼楚馆的纨绔说得还要好。

    他也只拿这些话哄过美人,因为他从前还能跟林小公子说上话的时候,觉得林小公子不能被这些俗气玷污。小美人不一样,他只是个傻子,说点好听话让人听着开心就够了。

    伴大雪纷飞,车咕噜转到张相爷自己的府邸。他立业后原本没搬出来独住,是贪张家离林家近,每日来往能与林小公子走一条路。后来林家出事,他才在街西买了小宅院,院里打理的人不多,五六个个丫鬟杂役,能安静悠闲地过生活。

    “承兰,来。”张相爷手中提着被红绢布覆盖的小笼,冲美人招手,“快掀开看看你的白兔。”

    江承兰欢喜抢来,挑开碍眼的红布,兴冲冲抱着喊:“是小白!哥哥最好了。”

    昨日的糕点是兔形糯米糕,雪白通透,江承兰小孩心性,见食物可爱就不吃,非要放在手里玩,还嘟嘴问:“它怎么不说话。”

    “你把它存放在我这儿,明日它就能讲话能蹦跳了。”张相爷夺过一盘糕点,另给他寻了碟板栗糕,耐心喂人吃干净。

    张相爷家仆跟外头的人说,相爷是真得喜欢美人,满心对他好。

    一户一家传开,听的人都没见过美人,谁知道他是替身呢?话罢全说相爷除了性向不好,其余都好得很。

    美人也这样说,他的相爷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因为他没见过林小公子。

    这份宠爱只有张相爷好友不认同,喝醉酒上头时会劝两句早日放手:“你这样对三人都不好,哪一日林南回来瞧到那个傻子,他怎么可能开心。”

    不过张相爷不听,骗他说:“林南回来见不着他的,到时我对外讲这半年是养了个弟弟,他这么大度一个人,怎么可能生气。”

    “那个傻子怎么办?”好友火冒三丈,拍桌质问,“你打算用完就扔了?还是给送回邻国?”

    “肯定不能送回邻国去。”张相爷眼神暗了暗,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不正面答好友的话,扯去问林家案子有何进展,是否遭冤屈。

    好友为压气猛灌两杯酒,现下不省人事答不了话,张相爷却一点着急的神色都没有。

    喝醉好,原本他也只是想绕开话题,林家的案子他清清楚楚,根本用不着问人。

    没什么冤屈,林家家主与长子亲朋敛财收礼,放任下属贪赃枉法,偷工减料,致使河西桥裂,通天高楼坍塌,砸死无辜者数,官官相护瞒天过海整一年。而且从未悔过之意,克扣皇帝开库赠下的银两,那些给死者家中老弱妇孺的慰藉零钱。

    张相爷派人查案,不过是为了给林南洗脱冤屈。那个小公子哪里知道父兄所做龌蹉事,逃离长安之前还跟自己彻夜不休商讨如何安置灾民,意图把自己攒的钱财散尽买粥棚白米。

    然而有什么用呢?

    林南走后,再没能回长安,清白何用,已是一句白骨成哀。

    他知道林南身故这个消息并不是在今生,而是在上辈子。

    阴暗潮湿的天牢,沾满鲜血的铁栅栏,满身伤痕的江承兰被人强硬摁跪在地上,低眉顺目,重复着他说了无数遍的话:“林南死了。”

    江承兰说,林南因为淋了两日雨又急着赶路,没换洗衣裳,湿气贴着人过了几日,最后撑不住病死在前往西岳国的路上。

    这个回答张相爷不满意,他始终觉得江承兰骗他,因为江承兰说这些话时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他。

    从前不是这样的,江承兰肆意张扬,哪怕说谎,也能脸不红心不跳脱口而出那些逻辑清晰缜密的假话。

    张相爷气疯了把人送入军营,并告诉他:“不说真话你就别想出来。”

    真话就是林南死了,在那之后的一年,有西岳人捧着白釉瓷罐找过来,说这是林南的骨灰,林南死前告诉他,自己想葬在故土,但他来迟了。给张相爷看的信物,是林南自小戴在身上的平安锁。

    张相爷指挥人扫出空地,安葬故友,郁郁有几日才想起要去军营找江承兰。

    青青草地,溪水边坐了一位披头散发的青年,他正在为驻营战士洗衣。厚厚两座布山,淹没形销骨立的这个人。张相爷差点没把人认出来,抓住枯瘦的手腕仔细看,才在眉梢看到一粒朱砂痣留有旧时风情。

    那人任由自己牵着手,扯出一抹笑意,好似在跟他说:“看吧,我说的就是真话。”这句话是张相爷的想象。来的路上连江承兰惯有的嘲笑语气,都能在脑海里印得一清二楚。到此处却只见他淡淡笑着。

    好友说:“他这个样子有半年了,是真傻了,营里那群人试过,不是装的。”

    “傻了好,傻的替代品心思干净。”他说完跟好友打过招呼,把人重新领回了家。

    再后来,经历生死,竟然得以重生,可惜时间不好,林家已被抄家,他根本来不及劝林南逃离。

    兜兜转转又是旧时故事,他不认命,让人把去往西岳的路全都堵死,却依旧一无所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反而等到了西岳送来的质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时间,张相爷在驿站接见了他。

    原以为会跟记忆中相同,银杏树旁黄叶飞溅,着浅蓝绣金丝薄纱的美人,随性无章法地舞剑,回头看到他后收回剑意,挑眉而笑,朱砂晃眼:“你是大齐国舅?”

    张相爷为自己清晰记得初见而出神,想起江承兰有一眼能看透人心的能力,他怕自己暴露情绪,收敛妥当后才敢迈步进门。

    没成想,到了院内仍旧见一地银杏,一身浅蓝,可记忆中剑式凌厉的模样换成了半蹲着数落叶的背影,回头瞧见他,双眼弯成月牙泉盛着水,天真地喊了声:“哥哥。”甜腻腻又带了些许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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