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张相爷陪美人在苗圃看了半天兔子,即使其乐融融与画卷一般和谐,在他看来就跟浪费时间似的,心底酝酿着准备随意扯个理由回书房。
方证刚好在这时候提一篮子草莓来看他,管家知道俩人交好,直接把人领过来,那人晃晃手上提的东西,得意道:“可巧了,我来寻你的途中跟我母亲撞上,她塞给我这篮东西。甜得很,水分也足,尝尝?”
有些人轻易不能相见,所幸江承兰一心扑在白兔上,听见声响也没回头。张相爷余光瞥了眼,瞧他还蹲在地上跟白兔握手,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把方证拖到廊亭另一侧,与江承兰隔了一道珊瑚篱。
厚重茂密的叶片成为天然屏风,阻碍了两人见面。
方证不解:“你也不必把人藏得这样紧,是我看一眼就能吃了他?”
“他怕生。”张相爷摆手,让管家过来拿竹篮送过去给江承兰尝,自己则对着方证胡乱编理由。
上辈子把人扔进去的那片营地,就是方家的领地。张相爷上午才哄好人,怕江承兰见到方证又开始委屈难受,以为自己会把他再送回去。
频繁讨人好,容易失去耐心。张相爷不认为自己会一味迁就他,总得停一停隔些天,说不定自己厌倦了,会置之不理任由他自取灭亡,哪怕心里装满了来自上辈子的愧疚。
他知道自己很过分,但感情应该如此,江承兰怎么样也不会变成林南。
按江承兰的心理年龄与疯傻情况说他怕生,能相信的人有不少。方证没再纠结这点小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布,磨损最严重的地方用黄线绣了个岳字:“李河柜子里偷翻出来的,西岳军的红头巾。”
“东西先放我这儿,我再仔细查查。”
方证垫脚绕过张相爷从缝隙里看到蹲在地上的影子,八卦道:“你不怀疑他骗你,反而怀疑到我的人头上,你怎么想的?”
这些事不好摊开来讲,总不能直说上辈子就是李河联系的江承兰把朝政上利弊套出来,传回西岳。
太过玄幻,旁人不信不说,若是方证好奇问自己是怎么处理的江承兰,他说不出口。
今世的江承兰必须干干净净。
“我会看面相。”张相爷编瞎话得心应手,也不管人信不信,反问道,“你怎么直接来我这里?”
“你不是请病假?我真是满心好奇,过来瞧瞧什么风流病能让你上不了朝。”
“行,那你回去吧。”张相爷把红头巾收进怀,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草木沙沙,篱笆叶被一双手拨开,江承兰含着笑意在后头问:“哥哥跟我玩捉迷藏呢?”视线飘忽游走,移到旁边站的陌生人身上,他有轻微脸盲,没认出是谁,觉得眼熟多打量两眼。
等回忆起那是谁,瞳孔骤然放大,略微张嘴却无声音发出,身体僵硬不能使唤,停在拨动枝干的动作上。除却有风吹动衣摆发丝,像定格在白墙上的壁画。张相爷甚至怀疑他屏住了呼吸,成了没生命的木偶。
连方证都发现了不寻常,用力拍打同样出神的张相爷:“寄北,你家美人脸色发白了,他这怕生的毛病可太严重了吧。”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自作主张伸向江承兰,试图探寻心脉是否正常跳动。
江承兰被冰冷的手触碰,睁大的眼框里铺满厚厚一层水汽,右眼的泪已经无法收敛,悄无声息滑落,率先一步道尽他的委屈。
“这…怎么了?”方证理所当然要为美人拭泪。江承兰怕是真的怕,抖成筛子也没有退缩,他知道如果逃了被抓住就会挨打。
张寄北拽开方证的手,把人推开,凶狠地讲:“你明知道他怕你,你还随便碰他?”
想不明白上头的怒气到底是冲着方证,还是冲着自己。
“成,你先哄着,我书房等你,还有事。”
见人过廊离去,连带着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渐渐散去,江承兰略微涨了些勇气,绕到张寄北面前,小声求他:“别把我送回去。”
人多是喜新厌旧,江承兰不了解这个成语,但知道这个规律。就像许多年前有一位对他好的少将,那人点他陪玩的一个月,其他人不敢再点他,让他得以喘息。很快又来了一位罪臣女,那人风淡云起地把他拉进人堆里,跟下属讲:“腻了,你们用吧。”也是那天江承兰忽然知道,原来这样荒唐的事情,还能更荒谬可笑,甚至于群欢享乐。
他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闹了。在心里一件件算下来,成天把精力放在小白身上,没有陪张相爷出门,在欢好时说不应该说的话,好像还骂张寄北是大灰狼,真是太不懂事了。
一定是这样,惹得张寄北不开心,他说要丢掉小白,也许还要丢掉自己。
他回忆起营地里的岁月,松开张寄北快被扯坏的衣袖,把眼泪藏回,扬起嘴角轻笑,带着讨好的意味,轻柔地抚平袖上褶皱。
心底里还是很委屈,小白明明就是他送给自己的,如果是别人送的,才不会这么喜欢。
“哥哥不喜欢小白吗?它很可爱。”江承兰还不怎么会看人眼色,但他很会讨好人,知道该怎么撒娇,“我也很可爱。”说罢拿手比划做两只长耳,在原地蹦跳。
“行了。”张寄北看到江承兰这个笑总会想起他还没傻的时候,比看到他哭还要折磨人,看得他脑海里一团乱麻,板起脸下命令:“你先跟管家回屋去。”
好好哄太累,上午说了太多好话,张寄北对这种小情绪有点腻。要不是江承兰露出讨好的意味,差点就忘了,对他放命令会更快一些。
“好。”江承兰欢喜地跟着管家走,回屋好,至少可以再晚点去营地。等走到很远的拐角处才敢偷偷偏头去看张寄北,珊瑚篱两侧已无人,寻不到踪迹。
感情事放一边,张寄北还有正事要处理。
方证见人揉捏着眉心进来,知道他糟心,所以不过问他家事处理的如何,指了指刚刚放到桌案上的账册:“那日从你这边要过去的,派手下人做了账目,上面有军粮麻衣的开支记载,比对后发现我这边的确没收足,缺了至少三分之一。原本我还以为这是上面的意思,太平年间散些兵,让人卸甲归田。”
“不太平,西岳那边随时等着动手。别忘了李河盯着你,你前脚散兵卸甲,他后脚就能报到西岳去。”
“那不至于,老吴在交界处抵着,我还能苟延几日,叫得回一批人。”方证也就跟张寄北耍耍玩笑话,轻松一些后问他这事要从哪里调查起。
这不是什么小事,当年张寄北查了一月余,因缘巧合才得到个结果,如今胸有成竹,劝慰好友:“你别急,我明日去查,看看其中过了谁的手。你最主要做的事,是把嘴闭严实,当作没发现,以免打草惊蛇。”
“好。”方证弄不懂他们文官之间的关系,极其信任少年一同长大的玩伴。
两人还说了几句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方证见人一心投入民生,眉头舒张,多嘴又绕回江承兰身上:“你家美人真怕生?要不要我派人试试他?刚开始传出他心智如孩童都没人信,直到你表态,他们才接受。当初朝圣时他可是跟个正常人一样,对答如流。哦,对,你当时才从桂乡处理完事回来,没见着。不过总不能隔两三天就傻了吧?”
“你不用试他,我说他是傻子,他就得是傻子。”
“那你都不好奇他当初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样子?”风流且潇洒的生动美人难得一面,方证想起就生些许惊艳,回味无穷,“我可记得清楚,你要听我就讲。”
“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张寄北不顾方证在耳边聒噪,闭眼就能清晰见到当年的江承兰,冠带紫金腰佩玉,一手把玩竹萧一手摇着折扇,扇面是亲笔画成的江山风光图,扇骨缀流苏。
江承兰有意模仿坊间流传描述的林南,装得如同文人风骚雅客。
由于脸型与唇型过于相似,还有他这一身刻意流露在外的气质,寻常人偶然一瞥能错将他认成林小公子。
即使张寄北与林南自小形影不离,还时常会在几个特殊角度将人看混。
这就是张寄北明明不屑找替身,却忽然改主意留人在身边的原因。形似者有许多,神似者无一人,可是有个跟林小公子性格迥异的人能模仿成他的心上人。
方证以手叩桌案,敲醒陷在回忆里的张寄北:“睡着了?”
“在想一个人。”
“林南?”
“另一个很像林南的人。”张寄北说,“比我养在后院的美人还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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