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1)
“哥哥?”
张寄北顺着声音低眼看去,对上江承兰迷茫的双眸,那微微张大的瞳孔里头清白讲述,他才是受惊吓的人。
江承兰小步挪动,欲触碰不敢碰,问:“是不是我不好。”
如果一直如往常,张寄北就会自动忽略自己的恶劣,会主动把曾经的江承兰锁在安全的回忆里。
不会去想,其实把缺失心智的江承兰留在身边是件很自私的事。
他把唯唯诺诺当常态,把替代当作理所当然,把不该当成应该。
江承兰还在等他的回应,不知所措地站立在原地。
就像郡主说的那样,张寄北的目光穿过自己,又不是看自己。
郡主说,张寄北这种时候都是在看他的心上人,根植淤泥中却一尘不染的雪山玉莲。
郡主说:“没什么配不配,反正我是更喜欢你这样的。来**只需在我给他房中塞人时别阻拦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江承兰咬着唇试探性地问她:“那哥哥喜欢我吗?”
“你学着林南那些做派,他自然会喜欢你。”
江承兰仿佛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相似的话,可他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
作为长辈,郡主扶额轻叹,好似历经沧桑却无法劝浪子回头,是以悔不当初,“从前跟他玩在一起的全是些武将之子,上蹿下跳不成体统。忽然来了文静的,满是书卷气,他看了新鲜,才被迷了眼。”
她自言自语罢最后一句,放人归座。
江承兰捧着画匣,盯着烧不灭的暖炉里红碳扬起的光泽,恍惚间看到一双手在平铺的画轴上指指点点:“这人看起来好孱弱,是哪个眼瞎的说像我?说好听些是雌雄同体,难听些就是娘们兮兮,谁画的?”
“听探子讲,人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呆子,他们念多经论的往往如此。你委屈些装个样,附庸风雅不难的。”
“行,我记下了。”那双手把画卷收起,随意扔到一侧,话里带刺,“父亲一声不响把我当物件般送人,还能有比这更委屈的事?”
而后张寄北的归来,他没能继续回忆下去,也不清楚那个人将要去扮演谁。
他也会像自己这样,学不会五弦琴,背不下诗词歌赋,难以讨好人吗?
两人各怀心思站在风口,皆不觉寒冷。
张寄北率先回过神,握起江承兰垂在两侧的手,又当作无事发生,引他入屋。
“哥哥。”江承兰忽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两人相牵的手生出前后两股力道,像在拔河。
江承兰说:“我想学琴。”
“为什么忽然想学?”
如果他这话是前几月说出的,张寄北乐得把琴给他,请一两位先生来教。
然而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心里面总是逃避着,不想让他碰所有含林南影子的东西。
“昨日郡主说您喜欢林南,把他的画像交给我,说这是您往日最喜欢的一卷丹青,置放在床内侧,夜夜同床。她不清楚为什么您搬离侯府时忘记带走,让我带还给您。”江承兰缓缓开口,几乎跟正常人一样的语气。张寄北心惊胆战听完后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人回来了,觉得骗他有趣,故意报复他。
江承兰脑袋垂得很低,看不出眼色神情,继续道:“然后我去问了毛叔,林南那些做派是什么。他跟我说林小公子读圣贤书长大,四艺皆通,尤其热爱器乐。”
他复述性背完别人的话,终于抬头,红着眼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就是想拿出来碰碰琴,看看能不能更像一点。”
“不像的。”张寄北跟江承兰讲,“不像也没有关系。”
江承兰轻轻摇头,无声反驳。
怎么会没有关系,所有人都在劝他学林南,可他连林南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哥哥。”江承兰犹犹豫豫还是叫住他,声音哽咽,“你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你好。”
晚霞绯红披在江承兰肩头,小石子被踩在他脚下,慌张地碾来碾去以用来分散注意。良久才下定决心,问道:“怎么样才能更像林南一点呢?”
张寄北看他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架势,输了气势,就好像两人之间掌控这段感情的,不是他而是这个心智不全的江承兰。
让他想起当年在暗室里,那个人喝醉后把铁链往他头上砸,绝望地告诉他:这世上想用心做林南的人多得很,想扮作江承兰的人却没有。
“说明你独一无二。”张寄北刚给人下了软骨散,愧疚歉意还是有一些,随口说场面话劝他想开点。
铁链砸过来没碰到张寄北的额角就应声落地,清脆一声响,伴着那人自嘲一笑:“从前是。”
到现在,重回新生都已过半载张寄北才忽然明白,那声响是没砸中人却敲碎了交杂在阴谋中那场隐晦不可说的爱慕。
眼前人似撒娇地小幅度摇着他的手臂,说:“哥哥,你告诉我,好不好啊。”
可是他清澈透亮的眸子在说另外的话,说给张寄北一人听:这世上已经没有江承兰了,你就不配得到。
“好啊。”最终张寄北改了主意,闭眼嘲笑过自己自私,到睁开又是含了风花雪月的笑容,“我明日把那些东西都告诉你。”
再多留一会儿此刻纯真,日后总与曾经的自己接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恢复清明,余下恨意与算计。
第二日又落起雪花,张寄北给江承兰送来一把银霜花的剑,剑未出鞘,他仅给人看了一眼,便换上一根枯树枝:“他从前应该很喜欢舞剑,不过这东西很危险,我们先用树枝代替。”
或许骨子里的确还躲着另一个正常的人。张寄北只不过贴着背,握着他双手,带他走过十来招,江承兰就扭过脖子抬眼看张寄北,说:“这个我好像会的。”
张寄北没丝毫质疑,果断松开手:“我去旁边看着。”
“好。”江承兰羞怯应道,手上的动作却干脆。随着方才张寄北带他走的招式挽出凌厉攻势,甚至身体有记忆一般带着他续下剑招,如游龙入海,自得无碍。
张寄北站在不远处观看,这是生平第二回见江承兰舞剑,与记忆中相差无几。本该是恣意人间逍遥尘世的侠客,被他们困在庭院之中,整日对山不是真山,对湖不是大海,消磨蹉跎也就罢,还因那些卑劣不可见光的私欲废了一身本事。
有些感情一味逃避不面对,不去深思,不去在意,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沉沦到点滴言行都记心底。
如此直面一轮也就清晰明了,江承兰曾违背本意,奋不顾身地爱过他。
而他在不经意间动了心,明明喜欢却不敢承认自己的移情别恋。
感情方面,的确是他配不上。
“我从前……好像比划过。”江承兰收起招式,不确定地叫醒出神的张寄北,“从前我有学过林南吗?”
“不急,慢慢想,总会记起来的。”
张寄北是拖延的,不干脆为江承兰讲述从前。
他把属于江承兰的小习惯,尽数用白纸黑墨写下,把衣食行动方式都按记忆中的来。
他跟方证说:“这段时间都是我偷来的。”
“是江承兰偷来的吧。”方证看不惯自己兄弟痴迷他人的做派,又很奇怪,“你这架势是想给他找回记忆?怎么不请大夫?”
上辈子请过一回,说吃药能缓和情绪,养好身体,至于脑子,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喝着喝着出了绝症。
“他是心病,没法医。”张寄北含笑推开第三人敬来的酒,“直说就好,清醒好办事。”上次喝花酒的事给江承兰留下阴影,每闻到酒味便要虚抓在他胳膊上。
因此能推的应酬,张寄北都给推了。
这一回大清早方证就邀他中午青海楼见面,神神秘秘非让他到场,还叮嘱他不许带小尾巴。
等到了地方,张寄北瞧见他后头倒是随了两位商人打扮的跟班。
毕竟摆酒楼议事,方证聊几句后一个劲劝张寄北喝酒。
张寄北不停推脱,他自己不胜酒力喝得醉醺醺,正经事一字没讲,反而从旁侧问了不少他的私事。
方证不死心,举着酒杯直接凑到张寄北唇边,说:“这是还真要你喝醉了才好讲,你剖心自述,如今是不是不喜欢林南了?”
“你不能自己孤家寡人就想着拆散我的姻缘吧。”
顾忌外人在场,张寄北没想多聊家里的感情,偏偏方证不停问他:“小傻子有什么好的,跟养个娃似得,你图他什么?图他傻得天真?”
“图他喜欢我。”
“林南就不喜欢你?哦,他似乎是没同意过你的追求。”方证拿不稳酒杯,底下两个商人架住他,想替他劝酒,被他撒酒疯地推开,“你是不是盼着林南去逝,永远不回来?”
虽然的确是建立在林南不会回来的基础上,但这个不好跟方证解释。张寄北含含糊糊轻笑带过:“一开始只是想过日子,后来就是非他不可。”
“林南回来了。”方证把酒杯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却遮不住他接下来说的话,“从前你爽我们兄弟的约去学堂念书装乖,从前你在我们这里借钱去包下青海楼一整夜给人庆祝生辰,从前你哄着我们陪你在野外宿半月去捕萤火虫说要送人一片星辰。还有许多你诓我们无数回的非他不可,你还记得吧,从前这四个字是说给林南的,现在他回来了。”
张寄北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清醒着,不由自主去拿酒盏,手晃晃悠悠不稳当,几滴酒水洒出在手腕。他在唇边转了转终究是没喝,重新放下,努力压住澎湃的心情,问:“在哪里。”
“你要去接他吗?”
方证等了很久,等到饭菜凉透,等到酒气被冬风吹散,以为等不到答案时张寄北开口,缓慢轻声,像极喃喃自语,说:“要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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