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1)
河堤隔断市集热闹,水面结薄薄一层霜冰,堤岸柳枯成干无力垂挂,软石边的野草是这一路仅剩的绿色。
这是去张府的近路,在往前几步绕个弯能看到大片枫林,不久前的秋日,张寄北还带江承兰来看过红云浮河的景象。
他没跟江承兰讲,种枫树的提议是林南提出来的。
选址时缠了林南小半月,他才勉为其难圈出一块空地,思索道:“种枫树吧,寓意好。不过这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毕竟是你日后要住一辈子。”
忽略后一句话,林南随口说寓意好,张寄北就开始到处托人选树苗。
刚刚酒楼雅间里,方证带来的商人察言观色,见张寄北满是迷惑,凑上前恭敬回答:“今年开春,小民请人搭桥寻账房先生,约莫二十日他把林小公子带进小民家中。小民老家在落西镇,与长安隔山水千里,不曾知道他。这段时间来做生意,恰好撞见方将军寻人案板上画的图,相互对了样貌品性与名字,才知道他是您要找的人。”
另一人就着他的话补充:“小民是给搭线的,虽然最近在长安做活,但之前也是没来过的。林小公子是在落西镇外的红枫林里头遇上的,他说要去西岳投奔亲戚,走官道时遥遥见此处景色怡人,过来观赏一番。因为跟他话语投机,多聊了一些。”
这搭线人果然会聊,说个不停,张寄北阻止他继续,问:“后来你们到关塞口,发现去西岳的路被官兵拦截,对不对?”
“是,林小公子就问能不能给他牵线找个落脚点。”
张寄北与商人约好傍晚见,匆匆回张府收拾行囊。不是白白重生,总有变故的,譬如说他上辈子并没想到人会跑去西岳,因此没派好友守在关塞。
可是心里这口石始终悬在半空不落地,尤其是在看到江承兰时。
张寄北从侧门入,离卧房近,管家与江承兰搬两张躺椅,直对冬日午后难得出现的太阳,毛叔也不管江承兰能不能听懂,絮絮叨叨讲着邻里趣事。
张寄北疾步上前,挡住了光亮,阴影透在江承兰眼皮上。
忽然暗沉下来,江承兰急躁地抿嘴,委屈地睁开眼。瞧清是张寄北后还来不及欢笑,就听着张寄北问他:“你跟我讲,林南去逝了。”
“我,我没有讲过。”江承兰立刻反驳,他都没见过林南。
毛叔见惯风浪,立刻爬起来隔断两人对望的视线,带笑声和气道:“是有林小姐姐公子的消息了?”
“对。我今晚就赶往落西镇接他,可能来不及跟旁人打招呼了,得遣个人去侯府跟我父亲解释。”
江承兰问:“哥哥要出远门?带我吗?”
“不带你。”张寄北语气淡淡,瞧不出喜怒,对着毛叔吩咐,“你挑两个靠得住的练家子,我速去速回,免得透露过多消息。”
江承兰本来想缠着央他带上自己,回忆起刚才质问他的眼神便垂头丧气,随着毛叔离开,去替张寄北收整行李。
有些人与事如流水,看似千回百转,其实始终如一毫无转化;有些人与事如高山,看似静而不动,其实瞬息万变存亡旦夕。
张寄北问方证借来良马,跑过城镇村庄,经历雪落大地与日生月隐。
面前古墙斑驳,落西镇三个刻字悬在顶上,在光照下反光,隐没在白雪里的石体长出青苔,给游人多送一份色彩。
临进城门,张寄北忽然勒紧缰绳,滞留不前,旁边商人催他,他才慢悠悠说:“去吧。”
他对自己突发的念头产生怀疑,不敢置信地扭头回望来时路。
刚刚那停顿的瞬间,是他忽然想回长安。
林南一切皆好,见到他时满是故友重逢的惊讶与欣喜,短暂嘘寒问暖后像所有流浪他乡的故交一般,意欲请他在四周名胜游玩。
张寄北婉拒了他的提议,开门见山地问:“我这边收整了你无罪的证据,有把握把你从林家大祸里单独摘出去,你跟我回长安吗?”
“我跟谷掌柜签了满三年的契,不辞而别不是君子作为。”林南顿了顿,再说起情感方面,“何况长安友人多半不会往来,亲朋无一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来的路上我问过谷掌柜,他有意向在长安扩展业务,正在招揽能人,你去那边也可继续履行那封契书里写的约定。何况那边能帮你的总比这里真诚。我放开讲真话,即使你想从商,背后总得依靠人脉权势,咱们一伙人从小至大的情谊,还能不帮你?”
林南对比分析过,认同张寄北的话,找谷掌柜谈了一夜,早晨天刚亮就来敲张寄北的门:“我昨晚睡前想了想,你这趟落西不能白来,还是得带着去周遭玩一圈。从前你最好玩乐,结果跟我一起被政事困住,成日无闲趣。我来落西后才知何为轻松自得,享受人生。”
张寄北比他醒得还早,已经整理好行李,一副随时可以远行的姿态,说:“这回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你还平安,朝堂家里都等着我归去。以后总有机会游山玩水的,现在先回去吧。”
“看你这么着急,家里等你的那个人很重要吧。”林南起了兴致,拉开木凳坐下,慢悠悠等着张寄北倒满茶。
刚提起的茶壶悬在半空,张寄北放空半晌,接道:“你更重要些。”
“可我邀请你在落西多住两日,你都不肯。”林南怕他失态把茶水撒到身上,顺手轻而易与拿过,道,“寄北,你要遵从本心。”
“我从前……”
“你从前的那些话与事,我们就当作没发生过。”哪怕脱离父母庇佑后的林南稍微开朗些,说起那些话还是语重心长,散不开愁绪,“没有谁愿意被好兄弟觊觎身体的。我从前劝你无数回,换个会对你好的人去喜欢吧。偏偏你生性叛逆,越拒绝越想得到。”
“我不是。”张寄北带着心虚,脱口而出否认的话。
“郡主曾对我讲过,你就是难得见心思放在学习上的人,才一时好奇想要接触。我认为她是对的。”林南认真分析,“只不过时日渐长,你会想让这份难得成为所有物,占为己有。”
“……”张寄北不再开口,头一回在林南跟他提这些的时候没找借口告辞,而是坐到他身边听他讲完。
“或许方证他们不好意思跟你讲,你挺自私的。想要的必须得到且必须独占。”
“嗯。”张寄北应道,“我最近发现了。”
上辈子重复问江承兰,林南的去处,然后发泄心中恨意,此刻想来,不过是恨他泄露机密,挑起纷争,还轻描淡写一句说玩弄感情。
因为不承认,所以到处找借口。
林南没想到张寄北会承认,接下去的话便断了,反而转回最开始:“你家里那个人对你影响挺大的,他很喜欢你?”
“他从前很喜欢我。”张寄北把离去前拎布包看着自己的江承兰回忆一遍,说,“他现在也很喜欢我。”或许吧。
林南观察他的神色,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难以挽救的事?”
“当着他的面做的,还不止一件。”
“……”林南失语,良久才叹,“趁我整行囊的功夫,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林府被抄封,谷家新店铺尚在装潢之中。张府好歹是相爷府,张寄北再怎么节俭,在建造时,也规划过几间客房。为图方便,林南藏在车厢里,沿小路到了张府侧门。
张寄北下马,习惯性伸手扶他:“这几天你把当年那些事誊写下来,我先让姐姐探探口风,时机一到就替你开脱。那时候你就能正大光明走在长安街头了。”
江承兰圈成一团躲在灌木丛间,扒开叶片树枝,探头望屋外。见马车旁两人相视而笑,挨靠在一起,亲昵说着话。
边讲边入门,风景都作为承托,万物与他们格格不入。
江承兰忍住头疼往回走,脑中各式各样经历过没经历过的片段不停闪回。
最终留在有一回张寄北生气,接连半月没跟他讲过一句话的时候。
江承兰记得很清楚,有个大夫隔帘问诊,犹犹豫豫请张寄北遣散众人,关门挑开纱幔,片刻观察罢急急后退,紧张发问,声音也哆哆嗦嗦:“相爷可曾碰过江公子,可有做过…那些事?”
“没碰过?怎么了?”
大夫松出一口气,答:“看症状,可能是花柳病。”
江承兰能记住旁人告诉他的话,没人提他就无知。
根本不清楚什么是花柳病,只知道张寄北很生气,或许是不会好的病吧。
“他给我花钱请了那么多位大夫,买了那么多帖药,想把我治好,打水漂的话,肯定不开心。”江承兰这么想着,却不知道怎么讨好他,甚至连见到张寄北的能力都没有。
笼罩在即将被抛弃的阴影下,张寄北时隔半月总算主动来找他,在他的脚边扔了一把剑,面无表情地说:“你拿起来,往胸口方向扎进去,可能有点疼,不过忍忍就好,到你睡醒,什么都会变好。”
“我的病会好吗?”江承兰弯腰捡起,小心翼翼问。
“会的。”
“你会对我好吗?”这把剑在烛火下发光,江承兰记得,同帐中人跟他讲起过这种行为,叫做自杀。那人说,人死如灯灭,什么痛苦都不会有了。所以那人自杀了,再没醒来过。
“会的。”
“你会碰我吗?”如果碰都不碰的话,江承兰不知道张寄北为什么要对自己好。本来对人好坏就该是互相间有所交换的。
“会的。”
江承兰握着长剑一点点没入胸膛,张寄北骗他,明明特别疼。
因此他不顾身份用力拽紧张寄北的手,苦苦哀求:“你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啊。就一会会儿,我很快就会睡着的。”
可是张寄北也没骗他,他醒来了,并且得到了张寄北对自己的好,哪怕时冷时热。
这一回跟之前也差不多吧,江承兰坐在床沿,沿着剑鞘纹路从剑底至剑柄抚摸,颤巍巍拔出鞘。
睡醒又会好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