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1)
毛叔慌张跑来通报时,张寄北正跟林南叙旧到趣事,仰头而笑面颊扎到毛领,随意站在屋内火炉旁,边继续聊边褪去斗篷。
毛叔跑得太快,三字一喘息:“江公子,自杀了。”
嘴角的笑甚至来不及放下,斗篷直接从手臂弯骤然滑落,径直掉进炭盆,发出滋滋响声与火烧的焦味。
张寄北失魂落魄地奔到门口与毛叔对望:“血止住了吗?叫大夫了吗?”
“幸亏大夫正在隔街出诊,一听到下人叫喊,便赶紧跑来把血给止住,他说伤口不深,没伤到心肺,药也给上完了。”毛叔喘了两口气,先讲了好的事,“不过江公子他一直昏睡不醒,大夫也找不出理由。”
“我去瞧瞧。”张寄北松出一口气,仍浑浑噩噩。斗篷也不披,招呼也不打,行色匆匆往主卧方向赶,急走在不知觉中变成了奔跑。
张寄北边跑边想,已经许多天没见江承兰了,明明知道他离不开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小傻子独自丢在张府,他会不会觉得无依无靠,会不会以为自己不要他了。
对江承兰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不带他。
为什么当时不带他。
林南是不是说起落西镇边上的风景,有黄土漫漫,有风噬石林,有高低沙丘。如果当时带着江承兰,便能与他一起在日升时观赏浩瀚天地,日落时仰望明星灿烂。
江承兰如果还记得,可以站在落西镇高高城门之上遥遥望见故乡。
幻想中立高楼摘星辰的画面,消散在弥漫血腥气的房中。因为是寒冬季节,毛叔不敢大开门窗来透气,只是小小支开半扇散味,还点了不少熏香掩盖。
火炉冒着火星子,白烟直上房梁,雾气缭绕挡在床前,成一条虚幻的帐幔。
毛叔怕江承兰着凉,又不能加盖被子压到胸口的伤,所以叫人多搬来两盆烧碳小炉,添加外在热源。
张寄北把手烘暖,在床沿边坐下,探进棉被里握住江承兰的,轻言细语自说自话:“毛叔比我用心,为你着想。”
江承兰平躺在枕上,双眸紧闭,姿势比寻常夜里要安静,一动不动,更不会像往日那样。嘀咕两句梦话钻到张寄北怀里。
张寄北没敢掀开瞧伤口,探上鼻息,确定有一股虚弱的气息,才柔和神情。
在除了他没人听见的时候,对江承兰讲:“我是骑马回来的。”
他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无需组织言语就可以出口成章滔滔不绝,把反驳的人说服。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起头,从无关痛痒一件事讲起:“沿经几座乡镇,山间风光……”
这样不成,江承兰听不懂。他转了说法:“我从前不清醒,山风把我吹清醒了……”
也不行,江承兰都不记得从前,提起来徒增烦恼。他又转了说法:“第一日我是与林南同车轿的,可我不自在,所以……”
话断在这里又开始沉默。如果拐弯抹角,承兰应该听不明白,张寄北想。
“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张寄北伸手轻轻触碰江承兰泛红的脸颊,“这样说你肯定开心。”
张寄北觉得可行,怕自己忘记,拿了纸笔把这句话写下,琢磨半刻再添上几句简单易懂的承诺,准备等江承兰醒来后跟他讲。
大夫中途进屋观察过伤势,拧眉说:“伤口愈合需要时日,但人应该无碍,不可能到这个点还没醒啊。药能喝下去吗?”
“能咽下去。”
“喂药时清醒过吗?”
“没有。”张寄北心急如焚,问,“这种情况危险吗?”
“能主动咽药便成,相爷放宽心,我明日再来。”
张寄北将信将疑遣人又陆续找过五六个大夫,说的意思相同,全叫他安心等待。
入夜,他点起蜡烛,看光影跳跃,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当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坐在尸体旁发愣,以至于起身时腿麻站不稳而失手碰翻烛台,扬起大火。
如今想清楚了,却怕重生之事不过幻想,怕他当初只是守在尸体旁睡着,南柯一梦。
“大夫说你可以醒来。”张寄北边换蜡烛边开口,“有一位老先生跟我提原因,他猜你被困在梦里,自己不肯醒来。”
张寄北不知道江承兰的梦境里有没有他,做了美梦还是噩梦:“晚膳前,我已经派人把林南带去别处了。张府现在又只有我们两个,你要不要醒来看看。”
如果非得等失去才挽回,即使得到也不会完整。
张寄北曾经以为自己不算情圣也惯知风月,这段话却偏偏是林南提点他:“你能有几次运气,把他留在身边?”
加上这回,大概是第二回吧,老人俗语“事不过三”,他既然先前把机会都浪费,后来的路自然会更加难走。
去早朝前江承兰还在睡,张寄北独自束发带正玉冠,弯下腰亲在江承兰脸颊:“醒了没见我也别怕,很快回来。”
张寄北决定以后不敷衍编瞎话哄他,散朝声刚落,同僚间例行相互慰问,请假多日才回归的张寄北自然成了焦点,大把人凑上前问候。张寄北摆手拒绝交谈,多的解释也没讲,两步做一步走的速度,直接离开众人视线。
还没进里屋,就闻到一股药香。
大夫等候在屋外,听到开门声迎上前,叙说病情:“江公子已经清醒,只等愈合。忌口食物与禁忌事项,也都跟照顾的人讲过。”
“把那些事拿纸写下来。”张寄北不放心口述,担心记忆会出现偏差,准备再叫几个大夫,多写几张做对比。
安排完才往里走,越往里烟熏气越少,药香也少,更多是混杂新鲜湿泥土香的气味,被冬风吹进。
屋内昨日运进来的两张炭盆已经被运出去,窗户大开,路过的狂风卷进房间把江承兰的长发吹乱。
张寄北赶紧关了两扇窗扉,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告诉他:“你不能吹风。”
江承兰的目光从张寄北进门时就没离开过药碗,如今抬眼瞧人,回答他:“药太烫,让风吹凉。”话罢捧起碗,仰头喝尽。
话语间,张寄北已经坐在床沿上,拿起果盘里一颗新鲜的草莓,剔去尾草放到江承兰唇边。江承兰迟疑半晌,抬手接过才塞进嘴里。
张寄北笑了笑:“我喂你吃不好吗?”
江承兰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知道是回答张寄北说不好,还是不认同这句话。
“胸口疼吗?”
江承兰没回答他,认真嚼口中的草莓。
张寄北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江承兰不记得他是谁一样。
他不安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承兰这才溢出笑容,答非所问:“我记得你跟我说,把剑往胸口方向扎进去,醒来你就会对我好,是吗?”
“我……那句话是骗你的,你千万不要再记着。”怕江承兰再次当真,张寄北慌张地解释,连婉转些的词汇也想不出,直白无力。
他这两天仿佛一直在失态中。
“那,哪句话是真的呀?”江承兰拿上目线视人,略显天真地问他。
“我之后跟你……”
话没讲完,便被清脆一声响打断。
是江承兰没拿稳药碗,掉落到木板上摔成碎片,张寄北止住话题,弯腰拾捡,边叮嘱道:“可能就渣子跳进鞋里了,你别下地也别穿鞋,我出去后让人收拾干净,你再……”
“那把剑呢?”
“毛叔收起来了,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以后不要碰。”
“哦。”江承兰淡淡应过。
张寄北拾碎片的手顿住,他觉得这个应声的语气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有只青葱玉手垂在眼前,替他捡起一块瓷片,另一只手趁他出神,轻而易举把他压在床板上。被瓷片触碰到的颈肉一片冰凉,制住他的那双手,今晨他还握过,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那把剑不是我自己的东西吗?为什么我不能碰?”
张寄北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什么时候恢复的,刚刚为什么不动手?”
“我想试试你,看你是不是也重生的。”
“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张寄北干脆承认。
“原来即使再来一世你也这么讨人厌。”江承兰停顿半晌问,“既然你现在知道我恢复记忆,准备直接杀了我还是囚禁我?或者再扔进军营?”
江承兰边说边动手,张寄北颈动脉边的皮肉被割破一个口子,鲜血如红珠冒出,蜿蜒流落进衣领,江承兰割得不深不浅,不至于丧命却足够留疤。
“囚禁吧。”张寄北在三个中选了一个。
江承兰把碎片随意扔到地上,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看,扬起嘴角:“我差点没记住,你今生把我当养在院里的男宠玩,可能还没玩腻。”
“没有玩。”脱离桎梏的张寄北,抬手摸伤口,甚至用力摁了摁,好像通过刺痛就能知道自杀两回的江承兰有多难受一样。
江承兰下意识拉住他的手,问他做什么。
张寄北想扯出一个笑的表情,从而显得不这么狼狈。可皮肉随意一动就会扯到伤口,甚至不能好好说完一句话,他没答江承兰,反问:“为什么不杀我?”
“我现在又不傻,你要是死了的话,我岂不是要被下通缉令追杀?何况身上伤口都没全愈合,就在心脏边缘……”江承兰忽然住口,想起今非昔日,没必要跟他废话,偷偷自嘲一句习惯,总结道:“我不想死。”
“不会死的,你别怕。”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张寄北听到江承兰发出一声嗤笑,静静吐出笑话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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