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1)

    年关将至,按习俗来讲,自立门户的子孙不必与父母一同守岁,但张寄北情况特殊。郡主念及张府总共就两个主人,显得冷清,不够热闹也不够正式,派来人请张寄北回去商易年事。

    传信者立在外间通报,把郡主的意思完整传达。张寄北抬手摸了下伤口,一手血迹,扯过江承兰挂在床尾的棉衣立起领子遮掩。又只将门拉开一个小缝,外头仅能见他半个身:“知道了,把大夫叫来。”

    略带沙哑与肃杀的声音把那人吓了一跳,问:“相爷,您没事吧?”

    张寄北不像往日那般好说话,面无表情地合上门。阻断外界视线后,听见轻巧笑声,从床畔而来:“不喊人抓我?”

    “不。”他一开口就钻心疼,因此尽量减少说话字数。

    纱幔后人影移动,声音杂乱,是江承兰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张寄北怕他扎到碎片,又怕他伤口裂开,快步上前,道:“那些东西我放在书房,屋里没有。”他猜测,江承兰可能是为了找布署图或政策书之类的东西。

    江承兰握住木柜把手,回头用嘲弄的口气问:“我拿到以后,你能放我回西岳?”

    “不。”张寄北斟酌再三,缓下语气,“你应该躺下养伤。”

    叩门声响,毛叔带领大夫回来,他想推门入,却发现内屋的门紧闭,似乎插上了门闩,敲得更加急促,伴着喊声:“相爷?您在里头吗?”

    大夫也是满脸焦急,擦着颈后莫须有的冷汗,捏着药箱不知所措,他可听到那小厮说相爷冷脸不开心的话了,还以为是刚才没诊断正确,耽误了江公子的病情。

    江承兰替他冲外头喊了声“进来”,手下动作继续,却是掏出几件自己的衣物,随意扔在床上:“搬家,没必要住一起。”

    “我把门锁了,他们进不来。”张寄北由于失血过多,唇色面目几近苍白,而自己除了疼痛与昏胀外,浑然不觉有多严重,反问江承兰:“等你养好身体再搬可以吗?我正好趁时间去外头买空房。”

    江承兰对张寄北说出这段话毫无意外,简明扼要地回答他:“我只是打算搬去东厢房而已。”

    他没说,张寄北却是明白话里的意思。这间屋子是主卧,原本痴傻的江承兰被他擅自作主,默认与他是正大光明的关系,共住一片梁椽下,清醒后,江承兰觉得恶心。

    张寄北抬手想抓他,被他灵巧闪避开,赤脚往屋门走。江承兰跟毛叔没什么敌意,绽放出一个笑意,客气疏远:“请进。”

    毛叔心思细腻,察觉到不同寻常,于是走两步后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见他背影单薄,干脆地将门闩插回原位。

    还没得出结论,张寄北已经叫了声毛叔。他收神答应,绕过屏风,见毫无血色一张面容,惊呼:“这是怎么了?”

    张寄北把棉衣领扒下,将伤口呈现在大夫面前,一股被遮掩的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大夫扑通跪倒在地,手哆哆嗦嗦往药箱里头寻药。

    地上的瓷片反射着光,毛叔眼尖弯腰去拾,心里清楚明白若不是人为割裂,根本不可能如此深入,表面上却还在探张寄北的意思:“相爷这是不小心划伤还是……”

    “划伤。”张寄北侧着头,坐在床沿由大夫上药,手指触碰到江承兰刚刚随手放置的衣服,装成因为忍痛而无意地用力攥紧。

    大夫这回是真得出了冷汗,严肃地劝他:“养伤期间,最好是能减少开口说话。”

    “纸笔。”张寄北需要安排的事情还有很多,准备写下来告诉管家。

    江承兰离书桌近,仅一步之遥,于是打算日行一善替他拿过去。

    张寄北忽然想起昨夜留在书桌上的情话,怕江承兰看到又要嘲一句荒唐可笑,发声叫住他:“毛叔去拿。”

    毛叔心头一跳,双目扫向与往日神色不同的江承兰,大胆猜测张寄北喉咙旁的伤势从何而来。

    他怀疑江承兰恢复心智了。

    果然,那半个身子用手肘支立而倚在桌案边的人,手指拨动笔架,几根狼毫如同荡秋千般左右晃悠起来,眼中露出不屑,轻巧发出肯定的语气:“桌上有我看不得的东西。”

    张寄北犹豫地压下对于“万一”的期待,直到江承兰已经触碰到重叠的纸张上才承认:“嗯。”

    管家也不清楚是什么,他听张寄北的,说重要的东西变慌张收起,提防地瞥了眼江承兰,拿上纸笔置放于床畔小桌上。

    张寄北吐声艰难,问:“老地方?”

    “都成。”对于江承兰来说,只要不是在这间屋子里,住哪都行。

    毛叔眼红且酸涩地等候在侧,低头看张寄北落笔记下吩咐的事,他写得详细明了,临近过年事多且杂,偏偏还给伤了咽喉。顺着笔杆往上,张寄北并无多余神色,显得与他无关。

    白纸上第一件事就是对江承兰的处理,毛叔原以为会派人严格看守,问请缘由。拿过记满的纸张却发现并没写这条。

    上头列着序号,写:

    一、把东厢房第三间收拾干净,替江承兰把衣物必需品搬进去,并请一位大夫住到隔壁,能保证随叫随到,除了忌口的东西,其他想要什么便尽量满足,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

    二、回复郡主,今年我自己在府里过,带些礼物去侯府,就说我不小心染上风寒,在家休养,他们要是打算过来,能拦就拦。

    三、派一个嘴严可靠的人去找方证,让他把收集到的信息绕过各部,直接交给太傅。

    四、去买几件高领棉衣。

    毛叔拿着纸弯腰小声问:“谁都不说吗?”

    “嗯。”张寄北从喉间发出一声应答,居然比刚伤到时还要难受,如细针无数密密麻麻扎在皮肉筋骨里,他拧着眉头看向大夫。

    大夫在一旁大致听明白张寄北是不许有人外传的意思,再三保证自己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张寄北满意地听完他指天发誓,点点缠绕纱布的地方,毛叔一直盯着他眉目间的变化,自然可以猜测到他的意思,替他问大夫:“相爷问你,为什么比包扎前疼。”

    “伤口愈合都是是会如此的,请相爷稍微忍耐一下。”

    张寄北的手指转到江承兰身上,他记得来时间江承兰吹过风,为了伤他又动了力气,还下地随意走动,想叫大夫去看看伤口有没有恶化。

    毛叔一时之间看不懂他的意思,反而是江承兰假装领悟的样子,道:“他的意思是让我赶紧搬出去。”

    毛叔向张寄北请示,见他的眸子瞧不出深浅,却并不反对江承兰的话,偷偷在背后叹出无声哀言,心里念了句孽缘。叮嘱大夫照看好张寄北,才领江承兰去东厢房。

    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张寄北就跟大夫说:“跟去。”

    大夫神色凝重地把药箱收拾完,追了上去。

    围栏一圈未开花的忍冬草,江承兰路过时用余光扫了眼,前不久那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他养了一只就知道吃的兔子,是张寄北买来哄小情人的。结果不出两日,张寄北莫名其妙对着兔子生气,江承兰忽然发出感慨:“上位者喜怒无常,远离才能长命。”

    毛叔听到声音吓得一晃,他还不能很好接受江承兰恢复正常的这件事,明明前天那个孩子还缠着他学泡茶,素白一双手筛选墨绿茶叶,转眼就染上红血。他问:“为什么要伤害相爷?”

    江承兰跟他扯谎:“醒来不清醒,以为是刺客。”

    “药是喝干净的,你当时肯定很清醒。”毛叔不依不饶,他从小看着张寄北长大成人,当然见不得他受委屈。

    江承兰不想回答,干脆揪出跟了一路的大夫,假装刚看到:“这不是留在张寄北房里的那个大夫吗?”

    “江公子,相爷让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恶化。”被指名道姓的人从后头赶上来。

    “他是希望我恶化呢?还是希望我愈合呢?”

    “当然是愈合。”大夫想当然地回答,希望恶化还要什么大夫。

    江承兰挑眉,冲毛叔讲:“瞧见了吧,你家相爷没让我死,我怎么会是刺客呢。”毛叔被他绕晕,信了他的话,三人沉默地往东厢房方向走去。

    在前头的江承兰暗自松气,今日的确是他过于冲动,两世记忆交叠,被报复两字冲昏头脑。后续若是计较,说他故意伤朝廷大臣,他也束手无策,幸亏他没看错,张寄北的确带了愧疚。

    他不由得去回忆当时动手时自己在想些什么。

    是替去世的那个傻子感到委屈。

    既然他承下这段关于求而不得的回忆,承下无始亦无终的情感,承下胸口这道消不去的疤痕,他就想让张寄北身上也留一道疤,你来我往,方能断去一切。

    重生也好,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除了他跟张寄北以外,都平安得很。

    他对上天讲:“我之前跟你说不再犯的话是真的,这场忘记前尘的纠葛与我无关,只有傻子才会一个坑反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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