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把衷肠自缕陈(2/2)
朱昭奕干咳一声:“你就不能说话不带屁吗。”
哈丹巴特尔蓦地停下脚步反问朱昭奕:“如果是你,你会降吗?”
朱昭奕冷不丁冒出的问题于高傲的哈丹巴特尔而言,再容易回答不过,遂不假思索道:“不会。”
朱昭奕沉默了片刻,答道:“宁死不降。”
不久,细雨渐歇,霁色如晴画,隐隐地映着淡墨般的远山。
朱昭奕接了方才的话头道:“我是大明国本,自然要守着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但若是有一天,我面临着国破家亡的境况,且无论做什么也再无力回天的时候,我也唯有希望我那位后辈,能好好善待我的子民。他若能做到,为了百姓的安宁,我便也甘愿放弃自己无谓的挣扎了。”
“我们是一类人吗?”朱昭奕想着,“呸,谁跟你这臭恶霸是一类人。”
这话自从前欺压百姓的哈丹巴特尔口中说出,朱昭奕不觉诧异,但朱昭奕并没有用这个来讥讽他,只是反驳道:“但你可知,但凡上贡者,我大明给予的赏赐皆倍偿其价,有了这些,用来接济庶民,虽不能面面俱到,但怎么说也能稍有缓解吧?”
朱昭奕抱起双臂:“随你的便。反正别半路走丢了,让你们大汗反倒赖在我头上就行。”
朱昭奕倏地开口问道:“喂,我问你,你觉得,若是我大明日后再出兵,胜了蒙古,你们的大汗会归降吗?”
朱昭奕细思着哈丹巴特尔的一句话——“我方才还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朱元璋又像是要引他说出什么话似的,追问道:“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劳神去思虑那些征战之策呢?”
哈丹巴特尔正色道:“正是因为替他们着想,蒙古才更不能归附任何人。你们允诺的种种礼遇,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时间久了,你们又会如何!且一旦归附,便免不了上贡,那贡品从何而来?那些马匹,皮毛,金银,还不是从吃不饱饭的庶民手里榨来的!”
朱昭奕敏感地捕捉到了某个字:“再……?难道你从前……”
朱昭奕理了理那绀色的披风:“我把你关了五年,今日不过是来送你一程。你不乐意的话,那我现在就走。”
平日里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朱昭奕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与他辩驳。
今日是哈丹巴特尔返还漠北的启程之日,朱昭奕窝在寝殿里,心却不踏实,思来想去纠结了许久,还是着了披风,前去送他一程。
“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他们把哈丹巴特尔给忘了呢。当年他们逼着旁人每年进贡,那可远不止这个数。”朱昭奕仔细地瞧了,努努嘴道,“才五十,打发谁呢。既然蒙古的大汗这般不上心,那就让哈丹巴特尔继续关着吧。”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你。”朱元璋的话似是赞赏之辞,又似是循循告诫,握住了朱昭奕的手,叮嘱道,“休提什么身为国本不应妄言这个那个的。国本之责,就是家国天下。”
哈丹巴特尔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路,应道:“我们绝不甘为臣属。”
哈丹巴特尔“哼”了一声,却没有拒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随即命了贴身内官往书房里取了一件信封来。
“坐马车忒慢。”哈丹巴特尔眯着眼端详着拉车的马,抚了抚道,“这马不错,我就骑着它走了。”
朱昭奕道:“难道你没有为蒙古的百姓们想过吗?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是连年征战,所有人都得受苦。”
初春时节虽褪去几分严寒,多了些阳光,空气里却也弥漫着一股挥不开的寒意,加之天边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如丝细雨,直教人瑟瑟地缩着,懒得动弹。
“那大元国本不是被你关押在宫里了么?”朱元璋抽出一封密函递给朱昭奕,“现下蒙古大汗那边递来密函,愿以良马五十匹,黄金五十两,换他归还漠北。你们国本之间的事,反倒是我不便插手了,你且自己做决定吧。”
“你以为你们赏的这些值钱玩意儿,能落得到庶民手里?”哈丹巴特尔似笑非笑地哼道,“全是狗屁。也就你这种出身草野的小羊羔,又是立国之初,才会信誓旦旦地相信所谓天下大同的屁话。”
而面对蒙古再度提及还归大元国本哈丹巴特尔,朱昭奕也不得不暂且应允,于洪武六年初春送其返还和林。
朱昭奕粲然一笑:“昭奕记住了。”
确乎如此。自古以来,不乏揭竿而起者,怀着满腔的热忱,意欲构建出天下大同的宏图,却终究只能渐渐地看着天上的彩云与地底的尘泥渐行渐远,直到尘泥汇聚而成的山洪荡平了人世间不平的一切,并迷失在一个循环的死结里,周而复始。
“什么都没有!”哈丹巴特尔嗔怒道,“你们汉人就是他妈的偏爱嚼字眼!”
哈丹巴特尔依旧捉着被关押时的那身浑金花长袍。袍子已经洗净,离了昏暗的室内,那面料若隐若现地浮着细细的金光,就算是天色沉沉之下,细雨打在身上,亦掩盖不去。
朱元璋道:“说完了国本之责以外的事,我这儿还有一件你分内的事儿,要你拿主意。”
朱昭奕眼远远看着一人一马在自己视线里逐渐淡了出去。
朱昭奕眼见为他备的马车就在前面,便催道:“到了,赶紧上车,走好不送。”
“那不就得了。”哈丹巴特尔淡淡地笑了一刹那,继续往前走,脸色却倏地汇成一片阴霾,“人还能以死殉国,我们国本可是不死之身。打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岂能拱手相让。居于人下,为人附庸的日子,老子可不想再受。”
“我方才还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哈丹巴特尔冷哼,“如此看来,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好。”
朱昭奕不免好奇:“何事?”
朱昭奕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缓缓道:“陛下说过,‘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民抚养无异’。即便是这样,也不愿意吗?”
但朱昭奕所言并未能一直持续下去。洪武三年,徐达、李文忠二路大军,徐达军自潼关出西安,捣定西,以取王保保;李文忠军出居庸,入沙漠,以追元主。此后明军已取甘宁,元帝妥欢帖睦尔崩逝,嗣君爱猷识理达腊迁往和林。眼见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洪武五年徐达、冯胜、李文忠再率大军北征深入漠北腹地,不料此番溃败而还,元气大伤。蒙古汗廷却因此士气大振,再整旗鼓。
朱昭奕继续道:“这几年来,归附的元廷宗室不在少数,归降以后,这些人也都被授予官位、印信,得到厚待。去年十二月,陛下致书你们的大汗,言‘自古国家,必有兴亡,以小事大,理势之常’,你们蒙古何不奉天道,顺人事,归附以止兵戈,非要僵持顽抗,弄得臣民皆惶惶不可终日?”
朱昭奕许久不曾见哈丹巴特尔了,今日再见,竟觉得他的性子较之以往,变得出奇的冷静。唯有见他开口骂人,才觉着似了几分原先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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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嘛。”哈丹巴特尔睥睨道,“来告诉我你认怂了?”
朱昭奕叹气,定神道:“边患未除,我心里便不安宁。昭奕为国之象征,心里装的是对大明国祚绵延永续的期望,自然要为国思虑,与大明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