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1)

    瓦洛佳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和一堆干净衣服——这衣服虽然是论堆的,但既然瓦洛佳说是干净的,阿尔乔姆也就表示理解,毕竟哪个男人不是把衣服堆成堆来取代挂起来叠起来收起来呢——就把阿尔乔姆塞进了卫生间。“内裤是我新买的!”瓦洛佳在门外喊。

    卫生间也是比预期的要大一圈,白乎乎的水蒸气很快就扰了视线。

    要是在家里,阿尔乔姆洗完澡一定是围着毛巾先出来的,充满热汽的卫生间叫人憋气得不行。但在别人家,他还是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再出来。瓦洛佳给他拿了套团成一团的睡衣。摸上去又软又滑的材质,刚好合他的尺码,想必瓦洛佳平时喜欢穿得宽松。他高瓦洛佳差不多五公分。

    想到这衣服瓦洛佳曾经贴身穿过,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他推门出来,看见瓦洛佳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眼睛盯着电视。电视在放似乎是好莱坞的黑白电影,没开声音。也或者原本这电影就没声音。但一般这种电影,不是该有配乐?

    阿尔乔姆还在胡思乱想着,瓦洛佳开腔道:

    “我中场的时候叫的外卖,我觉得怎么也快到了。”

    演出中场的时候在穆索尔斯基剧院拿着手机点外卖,阿尔乔姆觉得这事儿换了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

    果然,电话响起,瓦洛佳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就往门外冲。“你别动。”他转头撂下一句。阿尔乔姆于是打消了去帮他拿的想法,老老实实站到门边,只是帮他撑着门,看着瓦洛佳噔噔噔跑下楼,马上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阿尔乔姆瞬间就觉得他可能应该去帮瓦洛佳拿的。瓦洛佳双手提着的袋子怎么看也够三五个人吃了。

    “……你叫了这么多?”

    “难得叫一次外卖当然要填满冰箱。”瓦洛佳理直气壮道,“不然都不值配送费。”

    外卖这种东西岂不是点得越多越不值?毕竟除了半夜救急,下一顿干嘛不去店里吃?或者,还不如去剧院食堂呢,方便又实惠。阿尔乔姆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然后瓦洛佳就开心地把牛肉拌饭、冷面、一大堆各式烤串和冰箱里挖出来的啤酒摆了一桌子。

    “你大晚上吃烧烤真的没事啊?”阿尔乔姆问。

    “我又不着急上早课。十一点呢。”瓦洛佳说,“随便喝。”

    “……但是热量呢?”

    烧烤加上酒精,再加上碳水化物,这顿的热量简直恐怖。

    “你们还真的控制热量不成?”瓦洛佳反问道。

    阿尔乔姆只得摇了摇头。实话是他认识的每个男群舞都可以用“什么都吃”和“见什么吃光什么”来形容。只有弗拉蒂斯对食物称得上挑剔。他本来以为这也是首席们之所以能当首席的原因之一。

    “弗拉蒂斯会。他跟我吃饭都要数热量的。”

    “他那个人就那样。”瓦洛佳道,已经拉开了啤酒的高易拉罐,“什么都要计划着来、打算好、规划好。可烦人了。此外就让姑娘们去干这控制热量的事儿吧。你这场跳完现在吃什么都不过分,相信我。”

    瓦洛佳说得不无道理。一场克拉苏演下来,阿尔乔姆只觉得腿也不是自己的、腰也不是自己的了。既然瓦洛佳都带头,他便也安慰自己跟着首席准没错,朝着茶几上的烤串伸出手去。

    瓦洛佳一边吃一边还斜瞥着电视屏幕,但似乎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上。

    “你多大了?”他问阿尔乔姆。

    “九一年的。”

    “今年二零一七年——挺小的啊,才二十六。”瓦洛佳若有所思道,“二十六跳成这样蛮不错的。”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肯定比我强吧。”阿尔乔姆苦笑道。

    “哪有。我那个时候扶得不好,总被搭档抱怨,不如你现在。”瓦洛佳用牙从一串牛肉上撕下一块来,“而且我那个时候变奏有时候刹不住,转到最后恨不得把自己停个跟头。”

    “我转倒还好。”阿尔乔姆说,“但是滞空经常会慢拍,你看到了的。堂吉诃德时候。”话音刚落,他觉得这话说错了。瓦洛佳当时有没有完整看他跳双人舞都难说,搞不好是在侧台和乔纳聊天呢。

    “看到了。”瓦洛佳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是,而且弗拉蒂斯没这个毛病,他虽然离地很高,从来不会慢拍。这点你和他不像。”

    阿尔乔姆尴尬地喝了口酒。

    “说明不是教出来的——你们老师那么多年也没把你扳过来,不是吗?这是天赋。弗拉蒂斯都没有的天赋。你现在还控制不好,滞空时间过长就会慢拍。再磨一磨就是了。”瓦洛佳说着,收起双腿,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端着一碗韩式拌饭,“跳跃全凭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旋转可以练出来,跳跃不能。”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种理论他不是没听过,但他知道他差的还不是仅仅一两个技术点,或者所谓的天赋。照这么说,弗拉蒂斯没有突出的天赋,但他样样都好;莫斯科舞蹈学院的毕业生,又有谁技术不好呢。

    瓦洛佳盯着他看了几秒,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的钻石双人舞跳得怎样?”

    “好,非常好。”阿尔乔姆由衷道,“我也在模范剧院跳《钻石》……比你差好远。”这是句废话。谁和瓦洛佳相比不是差好远?

    “你觉得《钻石》难跳在哪?”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想了想,边想边开始对冷面下手。

    “不是技术层面,对不对?”瓦洛佳说,“巴兰钦的编舞很少是难在技术上。至少对俄罗斯舞者来说,不至于。”

    “嗯。”阿尔乔姆承认道,“《珠宝》整个都很难揣摩。但是像《红宝石》,至少有个明确的评判标准……跳出现代芭蕾那种味道,跳出美国味儿,就行了。《钻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编舞本身又和‘钻石’没关系,配乐又是柴可夫斯基,但又不像巴兰钦的柴可夫斯基变奏简直是俄派古典芭蕾的变奏集合体、技术到位就行了。”他说着,感到满腹疑虑,赶紧吃口烤串压压惊:“《钻石》哪怕技术都做到了,还是总觉得缺点什么……不知道应该在台上表达什么。这种没剧情的抽象芭蕾,又是‘俄式风情’主题,对咱们来说,这不是相当于没说。”

    “来,想想,”瓦洛佳吃饭也没误了接话,“俄罗斯芭蕾的灵魂是什么?”

    技术?美感?整齐划一的群舞?实力惊人的首席?一天十二小时的排练日程?

    各种答案在阿尔乔姆脑内转了个遍,最后他只是说:“是什么?”并且希望瓦洛佳刚刚不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是童话。”瓦洛佳说。

    “童话?”

    “哪一步俄罗斯学派古典芭蕾不是部童话?”瓦洛佳反问。

    阿尔乔姆马上想起了克里姆林芭蕾的巡演四件套:《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灰姑娘》,这些剧目基本就是普罗大众对俄派芭蕾的印象了。

    “要有王子,要有公主,”瓦洛佳接着说,“王子突破重重阻碍,终于迎娶一个见过一面或者压根没见过的公主,王子与公主圆满结婚。有的时候公主也不真的是个公主,或者王子也显然没有个当国王的老爹,但反正他们就是王子和公主。这就是俄罗斯芭蕾的灵魂:美,美到不切实际,美到绝不属于这个世界。台下你可能日程满得想死天天跟个**一样排练,但一旦上台,”瓦洛佳顿了顿,“你就是王子,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无所不能,还满脑子啥都没有只有个公主。你爱她,拿你的整个生命去爱,一场演出讲一个不可能的童话,台上因为有你在,就是另一个世界。”

    阿尔乔姆愣愣地看着瓦洛佳,叉子叉着的一口冷面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他好像终于明白他和首席们之间差点什么了。

    “我就是这么跳《钻石》。不需要人物,不需要剧情,我在台上,我是个俄罗斯舞者,我就是血统最纯正最高贵的王子。”瓦洛佳说,“我的搭档是美丽、纯洁、世上最配得我的公主,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我只为爱她而活。”

    瓦洛佳已经不再需要去演绎角色了。他就是他的角色本身——完美的,只存在于童话之中的芭蕾王子。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其他舞者跳没有剧情的《钻石》都一头雾水,或者就毫无生气,连基洛夫剧院的其他首席也不能免俗;但瓦洛佳的钻石双人舞,除了变奏的精准和优美,他眼中有深情,有执着,有爱到刻骨的痛苦,他跳的《钻石》比别人的都要更胜一筹。

    “反正不差《钻石》这一段咯。”瓦洛佳又说,“你的堂吉诃德双人舞比弗拉蒂斯有东西。你跳的时候,就是巴西里奥。他跳《堂吉诃德》的时候还是弗拉蒂斯。这人跳什么的时候都是弗拉蒂斯。总之你还是……资质挺好的。好好干呗。”

    “瓦洛佳,你是不是也是看着芭蕾长大的?”阿尔乔姆问。瓦洛佳这样有天赋和实力的首席,应该也和他一样从小就憧憬着舞台吧?不知道彻底实现梦想的时刻,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对啊,”瓦洛佳说,把手里的空一次性碗扔到外卖塑料袋里去,“我**的。看也是她逼的,学也是她逼的,不然谁想当什么芭蕾舞者呢,我被迫的啊。”

    阿尔乔姆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要是“被迫”能二十八岁就成为基洛夫剧院的首席,他也想赶紧“被迫”一下,兴许还来得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