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1)
蔡熙觉得自己一直在逃跑，比如他上大学了以后就很少睡在家里，不是因为害怕被家人听到自己和男生打电话，也不是害怕别人找到家中来。
他没想着隐藏，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何时坦白？怎么开口？索性也就拖一天是一天，仿佛他自己不提，家人就不会伤心，朦胧的快活就可以延伸的更久一些。
这夜蔡熙睡的很好，整宿无梦，蔡妈的一番话把他梗在心上的沉重削减了大半，连观谨言在他伤口留下的疼痛也被敷上了厚厚的一层麻药，将锐利的痛楚化为迟缓的钝痛。
第二日一早，蔡熙被蔡妍一嗓子喊起吃早饭，蔡熙刷了牙衣服也没换就去了楼下。他妈把粥给蔡熙盛好了，侧过脸开始跟蔡妍散扯。
蔡熙坐到自己父亲旁边喝粥。蔡妍的嘴简直了吃饭也堵不住，东家长西家短的，好好一个小姑娘跟自己妈八卦的像居委会中年大妈。
蔡父皱着眉头，用筷子敲了两下饭碗沿儿：“吃饭就吃饭，不要讲话，吃完了再说就不行？”
桌上确实有点吵，蔡熙点头附和：“吵死了。”说完了往自己爸那头看，他爸也看他，父子俩同时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蔡妍伸筷把他爸碗里的肉丝，他哥碗里虾仁一筷子挑走了，末了冲着自己爹龇了个牙：“不能！”
“蔡妍你这就是年纪大了。”蔡熙抱着碗把碗里的粥都喝了，“你要是年纪小，看不把你绑在灯绳上抽。”
蔡熙吃完了，迈着大步子上楼，他妹在后头朝他喊：“哥，你吃完饭要去干嘛？”
蔡熙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对着自己妹妹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上班，然后去，见，宋，玉，氓。”
等蔡熙再出来，就看见她妹穿的跟即将参加晚宴似的。她现在门口手臂扶墙，一脸谄媚。
“你干嘛？”蔡熙倚门抱臂。
“你看啊，你去见宋玉氓是吧。”蔡妍拆开她哥的手臂，然后用双手抱住，带着他往楼下走，“总不能一点排面都么有啊。”
“所以呢。”
蔡妍猛地停住，然后死命地拍自己胸脯，开始推销：“我啊，大美女，知性，性感，可爱，美丽，大方…… ”
蔡熙点头，不发表意见。
蔡妍见他不回应，急切地说：“我给你开车啊，大美女给你当司机多有排面。”
蔡熙笑笑，把他妹的手从手臂上扣下来，然后猝不及防地跑了。
跑远的蔡熙的说话声音传进室内：“你就消停消停吧，蔡妍你就剩这么一个偶像了，去一趟看见宋玉氓到底什么逼样，估计你精神支柱也就垮了。”
蔡妍在后头气的跳脚：“蔡熙，你混蛋，你就不是我哥，你才什么逼样呢。”
“会不会说话啊！”蔡熙开车走了，他那六亲不认的妹子还在后头喊，那声音赶的上嚎叫了。
蔡熙在后视镜里看自己妹妹笑了好长时间，直到蔡妍的小身板消失不见，蔡熙才敛了表情，把车速提到最高，往广电大搂开。
除了张伟没人知道蔡熙要离职的事，蔡熙走进广电大楼还是很淡定，他淡定的走到自己工位，淡定地给戴小刀布置任务，然后看都没有看观谨言一眼。
观谨言从蔡熙一进来就开始盯着。观谨言的状态不是很好，嘴角破了，身上透着浓重的疲惫意味，唯有盯着蔡熙看的眼神是复杂的，那里面有很多炙热还夹带着一点蔡熙看不明白的阴翳。
蔡熙心脏一痛，目光赶紧往下走，好一会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心虚，于是拧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强制自己恢复正常。蔡熙作为制片人是有独立办公室的，但由于需要及时沟通的东西太多，所以他在主办公区和大家坐在一块。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三次录制的详细流程台本，蔡熙过了两遍，把明显的错误改正过来，又把需要重新做的部分标注出来发给编剧组组长。
很平常的上午，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蔡熙照常弄好了工作，关了电脑走去行政部，领了三张辞职表格，填好了乘电梯往副台办公室走去。
26层的走廊寂静，人踏到地毯上半点声音都无。蔡熙推开副台长门的时候想了很多，比如更早些年雾城台还是默默无闻，蔡熙的世界也一片阴暗。他带着团队的小伙伴做节目，把很庞大的节目，分解成许多小部分，慢慢磨慢慢做，尽量把每一个环节做到最完美。
人手上有事做的时候，就会沉浸在其中，难以分神去顾念其他，然后蔡熙的世界渐渐地明亮生动起来。他不断尝试，不断投入思考，努力，不断打磨自己的团队，最终打造出了惊人的节目作品，他靠这些作品开心，获得短暂的成就感，然后继续。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走不下去了，他把填好的辞职表格递给了副台。副台也看他，表情是严厉的，不解的，蔡熙其实有很多想说，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话：“我今天必须辞职。”
没有交接，要马上办理离职手续。他递过去离职文件的手隐隐地痛起来，纸张拿开很久，蔡熙才缓缓地把手收回来。
副台长连着叹气，随后把离职表放下：“不走可以吗？你不走一样可以找到许多解决办法。”
“暂且先不说视频有被公关下来的可能，就算发出来，人们关注度也是有限的，眨眼间就忘掉了。或者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等着人们淡忘了，你再回来工作就好了。”
“你和宋玉氓不一样，你不需要活在聚光灯下。况且你作为制片人，在工作上并没有犯下什么错。等过了风头，再回来上海还是一样的。”
蔡熙还是摇头，他有些沮丧地说：“我必须要走，节目组不能因为我受委屈。”
“《诞生音乐人》是我的作品，我希望它在业内依旧是标杆。不要因为我自己的私人问题，给它蒙了一层灰。”蔡熙抬眸看向副台，“它应该是明珠。”
“我舍不得。”
蔡熙和副台长在办公室里整整聊了两个小时，直到内线电话进来通知副台马上开会，蔡熙才抓住机会从他办公室里出来。
蔡熙没有走正规的离职程序，他靠自己的脸面，托副台帮忙盯流程。他在26层电梯的窗户往下看，晚秋过后就是冬天了吧，心无居所到处流离的人要这么度过这个冬天呢。
其实副台长说的是对的，他大可以不必离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他可以从宋玉氓那里把录像拿回来，就算拿不回来，等风波过去，他依然可以回来电视台。
但是他一点留下的想法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蔡熙就是不想做了，离职让他有一种以前就做好决定，只是今天才落实的错觉，虽然是被迫的，但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好轻松。
台长问他，以后要做什么呢？走了以后要怎么办？开公司还是转行？
说实话，蔡熙一点想法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他只知道，几年前出事的时候，他就该回头把自己的心结解开，不该逃避，不该没有想好就继续往前走，他逃避到现在，然后将习惯性的忘掉变成习惯，等到想要回头的时候，蔡熙不清楚时间是否还来急，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解决。
电梯到了，蔡熙迈了进去，他尝试去触碰那些没有及时救治的伤口，破开痂的痛，鲜血淋漓的惨。
痛的他在明亮的电梯里猝然蹲在地上，蔡熙双手扶着头，击打自己的头。
他要怎么消解云婷的死亡？要怎么获得原谅？要怎么在对和错自己平衡自己？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到底有没有错？错了要怎么弥补？蔡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助，就像是面对吸附在地上的半个水晶球，平滑的一面紧紧地贴在地上，他知道得把它捡拾起来，可半球体外面太过光滑，蔡熙没有工具，它只能平移，他不得其法，根本就拿不起来。
蔡熙只能蹲在电梯里，像个神经病一样扶着自己的头。
空间里一但安静下来就很可怕。蔡熙没法再考虑工作，所有的目光自然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在这段时间的痛苦便百十倍放大开来。
蔡熙不敢想了。电梯到了，他站起来，打算收拾好东西去找宋玉氓，这也是他能为《诞生音乐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熙哥。”
蔡熙下了电梯，还没有进导演组的办公室，就听见有人叫他。
观谨言站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我原谅你出去找小男孩。
“我们好好过，不要再打架。”
“你回来，我都原谅你。”
“原谅我？”蔡熙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地话，好一会才回过头，凶狠地看着观谨言，他说：“你他妈的哪里来的自信说要原谅我！”
“观谨言，你算老几啊，我需要你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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