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人(1/1)
顾清景忽视了张行止语气中的些微委屈与怨念,笑道,“不然呢?该喊你容涟?”
张行止笑意加深,摇摇头没有接话。
二人共撑一把伞的场景实在是有些暧昧,特别是在这两个人本来也不熟的情况下。看张行止半边的衣裳已经湿了,顾清景侧身拿起自己的纸伞,“多谢你的提醒,我有伞,你不用帮我了。”
张行止听罢并无多言,只乖乖的收了伞,站在海棠花树下,静静的看着顾清景。
顾清景也立了会儿,见张行止没有离开的意思,皱眉问他,“请问还有事吗?”张行止被问的忽然红了脸,“公主千金之躯,不必对臣如此客气的。”
顾清景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噎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行止觉得自己太过温柔,难道要她板着脸说一句“滚”才行吗?
她终究没狠的下心来,只微微叹了口气,“你我之前只见了一面谣言就传成那样了,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损。”
顾清景觉得自己措辞中肯,语气郑重,张行止应该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公主担忧自己的名声吗?”张行止此话刚问出口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公主似乎从来不担心这些。”
顾清景一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张行止,自己之前多半是看走眼了,这么一个浑身冒着傻气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书生,哪里来的神秘感。
“本公主花赏够了,现在想回去了,你就不要跟着了。”料想之中的应答并没有从张行止的口中说出,他似乎有些窘迫,目光也不敢直视顾清景了,“公主明日还会来赏花吗?”
顾清景觉得张行止的目光里很有故事,于是果断的摇摇头,“不出门了,免得扫兴。”
张行止听完面上的挫败神情很明显,他懊恼的点点头,仿佛在后悔自己的哪句话说错了,“打扰公主了。”
“不打扰。”擦身而过的时候,顾清景听到了张行止低低的一声叹息。
细雨缠绵,刮过顾清景的肌肤时,冷得她一哆嗦。
掐着时间算了算,顾清景估摸着府上的老师仍未离开。梅园她是没那个勇气去了,海棠园里又立着一尊大佛,扼杀了她赏花的所有心思。
思来想去,顾清景瞧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观景楼,擎着伞慢慢走了过去。
观景楼是一座四层楼阁,檐角翘耸,四周都挂着铃铛。人声、铃铛声、风声,再掺杂一些雨声,和着花叶的清香,自楼阁缓缓流下,擦过每个人的眼角眉梢。
顾清景拧了拧垂在胸前的发梢,带下了半手的雨水。她望着前头依旧人挤人的观景楼,在袖子里掏来掏去,最终摸到了令牌。
观景楼前三层的人多,但唯独第四层的人,两只手便可以数的过来。
一层广迎八方客,二层多为商人憩,三层遍朝臣,至于这四层嘛,就是如顾清景一般的天家人了。
顾琅并不经常来此,倒是顾清宁偶尔兴致来了便会拉上陈别安,看着底下汹涌的人潮,念着手上新出的诗文,二人不时再争上一争。不过,要论这四层的常客,还是顾清景。以至于每年这个时候,观景楼便会特地派人,守在阁楼门口,不停地张望寻找着顾清景的身影,生怕怠慢了公主。
是以顾清景刚出现在观景楼几丈开外的地方时,就有小厮十分热络地迎了上来,“参见公主,一切都已帮您布置好了。”
小厮见顾清景轻装简行,身边也没跟着人,心里便懂了。他敛去眼内神色,躬身带着顾清景走了另一条路直达观景楼的四层。
顾清景悠哉悠哉地走着,想到身后人精一样的仆从,心中猜测不到半柱香后来来寻她的人会是柳儿还是顾清宁。
这次的人来得晚了些。听到脚步声的顾清景捏着几张诗稿回过头正要跟来人讨论之时,所有的话立时全部卡在了喉咙口。她放下手,神情闪过一丝丝冷色,继而便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庄妃也来赏花?”
王婉莹笑意浅淡,神情里尽是追思,她看着顾清景柔柔开口,“你仍旧可以继续喊我阿莹。”
顾清景摇摇头,“你已是我的嫂子,这样会坏了规矩。”
王婉莹的笑容堪堪愣在嘴角。
放眼整个楚国皇族,最不拿规矩当规矩的人,只有顾清景。
“也好。”王婉莹恢复笑容,神色如常地看着顾清景。斟酌一番后笑道,“清宁在我那儿做客之时,下头有人来报你来了这儿。她原本是想过来的,但我想着和你已许久未见,就向皇上禀告后来了这儿。皇上听闻我的来意后,笑着就给我批下了。”
不愧是王婉莹,说话滴水不漏,还间接地告诉顾清景顾琅那儿她已经帮自己兜好了,“庄妃娘娘贵人多忘事呢,我们在前不久的宴会上可是刚见过的。”
王婉莹依旧摆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扶了扶发髻,似乎是在懊恼,“那晚你走得匆忙,我想和你说话都来不及。”
顾清景定定地望着王婉莹,只觉得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顾清景第一次女扮男装的出行并不是在上元灯会那日,而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清晨。她既兴奋又紧张的走在长街之上,什么大气从容张扬率性,都尚在萌芽之中。
但她的首次出行并不顺当。顾清景因为当街点评了一首穿凿附会的诗文,让作者下不来台,于是被他的好几个小厮追着满大街跑。
王婉莹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她听到顾清景的求救声后立刻下了轿子,将她护至身后并怒斥来人。一番话说的豪气云天义正言辞,把对面人辩驳得哑口无言。
待到看清了顾清景的容貌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是姑娘家,有胆量改换男儿装点评诗文,佩服佩服。”
那是顾清景在楚国第一次听到有人并不因自己出格的行为而愤怒而不解,反而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与平等。
再后来知道顾清景是公主后,王婉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如先前一般同她交往,同她高谈阔论。她听着顾清景给她描述的世界,眼中既向往又慨然,但最后都会化为一股忧伤。
一切的不同都是自王婉莹在公主府上等顾清景却意外遇到了顾琅时开始的。
那时的王婉莹热烈张扬见解独到,不似时下女子,很快便引起了顾琅的注意。
顾琅有暗示过顾清景是否会介怀自己将王婉莹收入宫中,顾清景听后却是嗤之以鼻,“阿莹心中自有天地,怎么会入你的后宫。”
她说完这话的一月后,王婉莹正式被封为庄妃,入主长吟殿。
萧于宁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跟顾清景怄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你这个傻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也是那个时候顾清景才恍然大悟,王婉莹心中确有沟壑,只不过是要一头劲往宫里扎,所有的力气往那里使的。与顾清景心中所想根本是南辕北辙。
往事如今再想来,只余唏嘘。
顾清景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婉莹,末了眼皮子动了动笑道,“娘娘不妨直言。”
见王婉莹神情扭捏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顾清景抱手靠在楠木椅上,打了个哈欠,“娘娘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王婉莹匆忙上前,发上珠钗一阵脆响,她眼中似有泪光,“再过五日便是我的生辰,皇上想大办我婉拒了。我想着请一些亲人挚友便可,我……我……我想请你来,可以吗?”
王婉莹目光灼灼,仿佛一颗心正如她手上的帕子一般被揪来揪去。顾清景只淡地瞥着她,听着阁楼下人们的叫好声。过了许久,她点了点头,“好。”
王婉莹大喜,她伸出双手复又落下,静静地看着顾清景,末了避开她的眼神,低声道,“多谢。”
“到时候递个帖子来公主府吧。”
顾清景说完便大步几迈地离开了这阔大却又憋闷的天地。独自留在屋中的王婉莹嘴唇紧抿,眼中情绪复杂,她捏着一页顾清景读过的诗词,蓦地她手上力道一紧,眼中也多了丝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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