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画还恩(1/1)

    张行止抬起头,望着青灰色的天空,滚滚乌云自西边而起,隐隐成山脉之势,似乎正酝酿着阴雨欲呼啸而来。

    他不喜欢这个颜色,昏昏沉沉的,极不吉利。

    张行止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直地立在府门外儿已有许久,他神情肃穆,连公主府门前的侍卫都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张行止。”柔柔的一道声音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耳中,张行止心中所思霎时尽数散去。他换上一惯的温和笑容,把目光朝声音的主人挪了过去。

    顾清景站在大门当口,身穿鸦青色长裙,长发松松挽着,她斜撑着一把月白纸伞,笑眼盈盈地望着张行止。张行止愣怔了一瞬,而后讷讷抬头望了望,风声作响,却是滴雨未下。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傻,竟然真的轻易被顾清景蛊惑了去。

    “傻站着干什么,今日来得已经够晚了。”顾清景笑着说完便转身进了院子,“柳儿也是,我都好得差不多了出个门而已还打什么伞。”

    甫一进了书房,柳儿便忙不迭地上前替顾清景收了伞。她瞥了眼顾清景身后,恭敬道,“今日天寒,奴婢去帮你们准备参汤。”顾清景见柳儿低眉顺目的样子,皱着眉刚要开口时,张行止的声音恰恰插了进来,“公主,我们开始吧。”顾清景愣神的空当柳儿已经退了出去,她只得作罢。

    “等一等。”

    张行止瞧顾清景一瞬换上的狡黠神情,慢了半拍,片刻后才问她,“公主还有何事?”

    顾清景只是笑着,她走到书桌前,手指在高摞的书册中点了许久,最后挑出了三幅画卷。她一一摊开,望着仍旧疑惑着却不敢发问的张行止,笑道,“你救我的事皇上虽已经给了赏赐,但终归被救的人是我,这份恩情得我自己来报。”

    “所以?”张行止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慢慢走到顾清景身边,低头端详着面前的三幅画。

    “我只在绘画方面比较擅长,思来想去我又觉得你什么都不缺,这三幅画你先看看,不喜欢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按照一般套路,顾清景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请张行止吃一顿饭,但一则这事传到顾琅耳中对于张行止百害而无一利,二则嘛,张行止这样木讷不解风情的人,若是邀他酒楼一聚,定然是被狠狠拒绝的。

    “这三幅画?”

    瞧张行止的神情虽没什么松动但也未有不喜,顾清景宽了一半的心,便笑着向他解释,“一幅你的画像,一幅长安夜景,一幅天下版图。你看看最喜欢哪个?”

    张行止踌躇半晌,最后伸出右手,轻轻的擦过第一幅画,生怕碰脏了,“臣不明白,为何公主不把五官画的深刻一些?”顾清景瞧了一眼,“因为我不了解你,还是不下笔了,不过”她指着画上张行止的眉眼,“这双眼睛我画得还是挺满意的。”

    画中人的眼神平和而温柔,自带笑意。

    她没有等到张行止的回答,见他反而是目光停在画中人的袍子上许久,似有不悦,“你不喜欢?”张行止摇摇头,“只是不太喜欢青灰色。”

    “啊?”顾清景眼中泛过一丝失望,她觉得青灰色甚配张行止,温吞中含千钧之力。

    “我很喜欢这幅天下版图,多谢公主了。”张行止指腹在天下版图画上流连许久,于西北角落独占一隅的是玉爻雪山,位于西方的是楚国,东方的是和叶国。楚国与和叶只隔了一个支越江,支越江自楚国的最东边绵延至和叶的最西边,将天下一分为二。和叶国土的东北角是望奚森林。位于最东北的角落,只占了天下版图不到八分之一的是小国连祁。

    看张行止低眉沉思的模样,顾清景也有些愣神,张行止似乎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张行止只让自己失神了片刻,他郑重收好三幅画卷,朝顾清景作揖还礼,“公主费心了。”顾清景也收回了思绪,她笑着摇摇头,“没关系,你以后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和我提。”

    “公主觉得?”张行止忽然问她,“现在的天下势力如何?”见顾清景不明所以的样子,张行止又添了一句,“这算是今日的策论。”

    顾清景:还可以这样?!我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张行止神色认真,似乎在告诉顾清景自己并没有在说笑。因着救命之恩,顾清景给足了张行止面子,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后道,“楚国、和叶、连祁各有天险作为屏障,易守难攻。但楚国与和叶毗邻支越江,极易引发涝灾。三国执政思想各不相同,有利有弊。和叶以‘法’治国,重武轻文,朝政严谨。然出将入相先看门第,言论不自由。连祁是游牧民族,崇尚自然信奉巫术。可当朝政与巫术连在一起,就难办了。至于楚国,我不好多言。但只要三国保持着如今的状态,相安无事一百年不是问题。”

    末了顾清景抬头望着张行止,“我答得如何?”张行止若有所思,“有道理。”顾清景笑着作揖,“多谢夫子夸赞,不知今日的作业是否可以少一些?”

    张行止微微笑道,“不行。”

    两个时辰后,顾清桑有些着急地推门而入时,顾清景正咬着笔杆凑字数。

    顾清桑没有给顾清景说话的机会,拉着她起身前前后后好好地检查了一遍,“我陪着皇后去了太庙,回来才知道你的事,可把我吓坏了。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伤养得怎么样了?”

    看起来顾琅似乎对顾清桑瞒了王婉莹与此事的关联。顾清桑心性单纯,瞒着也好。

    “早就没事了。”

    顾清桑闻言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你这儿出了事,后宫又出了事。”顾清景笑了笑,没有接话。顾清桑多少知道一些顾清景与王婉莹的前事,看顾清景嬉笑的样子,她只能暗自心疼一番,到底不好开口。

    在她心目中,王婉莹始终是那个咋咋呼呼却又时常语出惊人的伶俐姑娘。

    顾清景把顾清桑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于是笑着移开了话题,“我这一伤,皇兄肯定短时间内不会张罗我的婚事,我乐得自在多好。”顾清桑闻言果然笑了,“你这儿是平静了,后宫可是热闹的很。”

    “怎么说?”

    顾清桑笑容温婉,将事情娓娓道来,“皇兄因为庄妃的事,冷落了好一阵的后宫,就连皇后那儿也不曾去。”顾清景眉头微皱,继而道,“嫂嫂应该懂的,皇兄这是变相告诉朝堂上起了心思的大臣赶紧趁早掐了。”

    “不过,倒也有聪明的人。”

    “何意?”

    顾清桑收了收笑容,缓缓念出一个名字,“丽妃。以前只觉得她姿容艳丽,原来也是心思细腻之人。前不久,她派人给皇兄递了个折子,称赞其明君风范,并希望他专于朝堂不应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后宫。”

    “结果呢?”

    一阵沉默后,“龙颜大悦。”

    顾清景愣怔了许久,继而附掌赞叹,“以退为进,妙啊妙啊。”顾清桑笑道:“守道也这么说。”

    与此同时椒房殿内,檀香袅袅。

    萧于宁半卧于塌上,眼睑半阖,一旁的侍女屈膝捧着一碟精致点心,萧于宁嘴角淡淡扬着思绪不明。

    过了不久,有嬷嬷弯腰匆匆而入,她跪在萧于宁脚下,语气沉稳而阴戾:“皇上去了轩华殿。”萧于宁睁开眼,瞧了瞧身旁侍女。侍女因为突如其来地注视而瑟瑟发抖,双肩止不住地颤栗,连着盘子里的点心都抖落了碎屑。她猛得跪下,声音因为害怕而尖锐起来:“娘娘饶命!”

    萧于宁将目光移开,伸手轻轻捏了一块点心放入口中,丹蔻的颜色鲜艳而妖娆,看得侍女一晃眼。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听见了萧于宁温和的嗓音:“连个盘子都端不好,带下去。”

    霎时间,整个殿内都回荡着侍女哭天喊地求饶的声音,萧于宁听得烦了,便道:“先把舌头割了,吵得本宫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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