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三 戌时三刻(1/1)
“......是故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张行止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悄悄瞥了眼作男儿装扮的顾清景,果然,睡得正香。他盯着顾清景的侧脸端详了许久,颇认真地在打量,面上没有一丝丝暖意。过了许久,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望着书本,只不过手指一弯,在靠近顾清景的桌面上敲打了一二。
猛然被惊醒的顾清景双眼朦胧,她率先瞧了眼张行止,果然,还在傻傻地继续教着书。直到望见自己醒了,张行止这才挪了目光过来,微微笑道,“公主醒得很是及时。”顾清景端正坐姿,摆出了一派威严,接过张行止手中的书册,“今日教得是哪儿到哪儿?”
张行止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替顾清景指出,而是起身朝她干干脆脆地行了揖,“皇上下了令,明日会有新得老师过来。”顾清景彻底懵住,直至消化了张行止的意思,才略磕绊的问他,“是、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张行止依旧温温和和的笑着,“兼而有之。我考中功名为得是求仕,整日待在公主府如何实现我的抱负。适逢尚书上了折子直言缺人手,皇上思虑再三后便派了我去。”尚书的折子递的时间比他计算中的晚了几日,虽然这让人略略不快,但到底也是起了用处的。
张行止意外地坦率,教顾清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看张行止笑容中带有戏谑之意,顾清景的神情倏而变得惊喜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今日可以早些下课了?”
张行止双眼微睁,倒有些意外,最后也只能笑着回答,“确实如此。”张行止话音刚落,顾清景便‘噌’得起了身,“新老师是谁?”张行止想了想,答道,“中书侍郎方得跃。”
“竟然请了中书侍郎,”顾清景无奈之下只能啧啧赞叹,“皇兄这是铁了心要我好好学习啊。”瞧顾清景的神情不像是喜悦,张行止便自然而然地接了话,“皇上对公主宠爱有加,自是不会怠慢的。”
“是吗?”顾清景勾了勾嘴角,似有讽意。
“公主,”她一只脚还未迈出去,便被张行止喊住了,“臣临走前有一事相求。”
“哦?”顾清景看着也起了身与自己平视的张行止,抱手笑道,“说吧。”
“方侍郎是大学者,见解独到。臣希望公主可以与他好好相处。”张行止自己也不甚清楚他为何要如此劝诫顾清景,仿佛在顾清景转身时,他便有些情不自禁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就当是报答臣的救命之恩,此后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销,如何?”
顾清景望着张行止许久,久到张行止以为顾清景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招时,她开了口,“你救过我,又当了我近一月的老师,期间对我百般纵容。既是如此,这件事我应下了。”
顾清景的应允比张行止想象地要干脆地多,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顾清景百般不愿的另一套说辞。
或许这位公主比之他心中的那个固有印象要不同地多。
顾清景扬扬手,算是给张行止的最后道别,“祝你前程似锦,一展抱负。”她笑着就要踏出屋子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张行止并没有收下顾清景的祝福,而是板着脸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公主不应再出门了。”
顾清景听了只是笑:“等什么时候你又成了我的老师,再来劝我吧。”
看着顾清景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屋外,张行止的脸色一点点的柔和了下来,最后竟是扯出了一抹笑容。
这让来收拾的柳儿一惊,这位翰林院修撰平日虽都是笑脸迎人的,只是此刻她看到的笑容却是让自己心里一抖,因为怎么看张行止的神情,都像是在悄悄谋划着什么。
虽已暮色四合,但长安街坊依旧热闹得很。这种热闹在踏进平康坊时便被染上了几分声色犬马。
平康坊内张灯结彩,红绸伴着红烛,红灯绕着红纱,彩色的绢花与炮仗碎屑遍地都是。顾清景甫一踏入时,兜头便撞上了一枚丝帕。顾清景拿下脸颊上的白色丝帕,上面还残留着酒气与香气,帕角绣着小小地一个‘柔’字。
“公子......姑娘,”顾清景抬头望去,香肩半露浓妆艳抹的女伎手中举着酒壶,倚在栏杆上,笑的媚眼如丝,“得麻烦你把丝帕扔上来了。”
顾清景笑着把丝帕折成了红领巾状,向上奋力一扔,朗声笑着,“生意兴隆啊。”
接受了祝福的姑娘笑着点点头,而后摔了酒壶甩着丝帕腰肢款摆的进了楼中。
顾清景笑着抹去额上细汗,真是可惜了,她原本想着今日去临风楼捎上几壶好酒明天送给张行止当作授课还礼,奈何他离开得太急切突然,顾清景一时也没能憋出什么郑重告别的话来。
她正低头想着时,鼻尖便猛得窜入了一阵熏人的脂粉味,顾清景立时便后退半步,笑眯眯地看着老鸨。老鸨反正从来也猜不透这位公主的心思,于是直截了当道:“听公子的话,红杏正等着您呢。”
正欲上楼的顾清景忽然回头淡淡对她道,“上次红杏被人喊去的情况可不要再出现了。”
上回是老鸨自己财迷心窍逼着红杏去陪了客,后来自己被顾清景整得苦不堪言,可偏偏这位是公主,老鸨奈她不何,只能吃个哑巴亏,“遵、遵命。”
意芳阁内,红杏抱着琵琶眉头紧锁。顾清景推门而入径直走进去坐下,她望了望红杏顺手夹了点心入口,“又在为新曲子烦神?”
“嗯。”红杏轻轻应声,“红袖招来了新花魁,我虽不用接客,但也得为楼里出一份力。”
顾清景没有答话,而是散了发髻就着软榻躺了下去,长发轻轻擦着地面,春困秋乏,顾清景半眯着眼,哼着小调。
哼至一半的时候,琵琶声起。
清扬忧思的小调配着红杏柔媚的声调,顾清景原本还认真听着,到一半时,她忽然抚掌而笑,“这是根据《调风月》改得曲子?”
“是,你写的不错,看得我也感慨万分,就谱了个曲子。”
顾清景闭上眼,喃喃道,“本来也算是写给你的。”
红杏的遭遇和燕燕相似无比,同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同是被指令派去服侍纨绔少爷,同是坠入爱河,同样地始乱终弃。可其结局与关汉卿笔下的不同,与顾清景描绘得也不同。红杏最后被主母视为耻辱,瞒着所有人把她卖进了百花邀月楼。
顾清景大梦初醒之时,楼下的调笑之声愈发热烈,她揉着惺忪的双眼问红杏,“什么时候了?”红杏收起琵琶,“近黄昏了。”
“奇了怪了,皇兄竟然没有派人来把我拎回去?”
看顾清景迷迷糊糊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红杏有些担忧,“要不找个小厮送你回去。”顾清景闻言甩甩手,“放心吧,暗处肯定有人跟着,出不了事。”
于红杏处待上一待,顾清景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胸中烦闷一扫而去,连带着看楼里的恩客也顺眼了许多。
她倚在栏杆处,耳边有魅惑的软语,粗重的喘息声,眼前瞧着一重一重的纱幔迷乱人眼,纱幔之后人影憧憧,有酥胸半露的娇俏歌伎,有埋肩****的恩客。还有,嗯......顾清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才把步步靠近的身影望清楚了,是刘昀。
他外袍大敞,精致的锁骨微露,上面滴着的不知是汗液还是酒水。他站在台阶之上,纱幔之下,冲顾清景微微一笑。层层火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眼中,璀璨流光霎是好看。
对于美人,顾清景向来是很宽容的。于是她直起身子,笑着便要搭话。只是话还未出口,刘昀忽得侧身一转,抬起头冲着顾清景又是一笑。
这么一笑让顾清景有些瘆得慌。
她正不明所以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大汉,握着酒壶摇头晃脑得,他口中念念有词,踩着阶梯就朝上头走着。行至刘昀处时,刘昀抬腿就朝大汉的屁股狠狠踹了上去,大汉被这猛得一踹回了小半数的神,他扔了酒壶眯眼找了许久后目光落到刘昀身上,粗声粗气地吼着,“你他妈敢踹本大爷?”
酒气扑了刘昀一脸,他眉头微皱,余光淡淡瞥了顾清景一眼。
顾清景深觉大事不妙,立时迈腿就要离开,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身后刘昀拉长的嗓门,“我们公子说你敢跟他抢女人,让我给你点教训。
顾清景被这句话惊得一个踉跄,她转过身,视线中除了朝自己这儿奔来的大汉还有立在一处事不关己扬起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笑得正开心的刘昀。
楼里多得是笙歌调笑,刘昀又借着纱幔引了大汉过来,在真正打起来闹出点大动静之前,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儿。
“卑鄙!”顾清景气急,对着刘昀咬牙恨恨道,怕他听不清楚,还特意提了提嗓门。
“找、找人踹我就、就算了,你还骂我?!”跑上来的大汉听到顾清景这一句,心中怒火更甚,伸出双手就朝顾清景挥来。
在顾清景的认知里,醉酒的人都甚是可怕,在失去理智的桎梏后,说话下手便都没了顾忌。
幼年于皇宫中待得久了,在各色明枪暗箭下顾清景自然也就练了颇灵敏的行动力。她轻巧躲过一招,慌慌张张地跑到楼梯处。看刘昀仍是一副悠哉模样,她喘着气愤愤质问,“刘昀,我跟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干嘛给我使绊子?!”
“哦?”刘昀终于换了个姿势,他直起身子,抚了抚衣袖,“我向来记仇得很。”
顾清景思索再三,灵光乍现,“因为一件不值五百两的袍子?”
刘昀转身便走了,只轻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没有带任何的情绪。
“那你就好好回忆回忆,一月初三,戌时三刻,长安城楼上发生的事吧。”
这回顾清景没有任何思考时间,身后的大汉已经大步几迈地追了过来。仿若一个巨大的肉球正在用尽所有的力量,誓要撞死顾清景。
丫的,长安城楼,戌时三刻,她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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