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1/1)
柳未筠等了顾清景许久。
等到声色犬马逐渐开锣登场,等到全城都披上了月光,等到壶中酒尽时顾清景终于姗姗来迟。
听到了推门声,柳未筠笑道:“你倒是喜欢挑晚上出门。”
顾清景手上捏着一小袋芙蓉桂花糕,身上散着淡淡酒气,待到柳未筠身旁坐定时,酒味熏得他皱了眉:“喝了酒还敢约我出门。”
顾清景笑嘻嘻的,心情似乎极好:“想通了一件事,开心嘛。”柳未筠闻言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他不确定地问顾清景:“真的想通了?”
“你怎么此刻反倒扭扭捏捏的了?知道我约你出来,难道还猜不到我的意思吗?”
柳未筠将跟前酒盅推远:“我想到了,只是讶于你决定做得如此之快。”
看出柳未筠的神情并不能算得上是多乐意,于是顾清景探头向前,循循善诱:“你我都知道这场和亲的意义,那干嘛不毁了呢。”
不知是楼下的丝竹管弦刺耳,抑或是顾清景信心满满幸福在手的模样令人不快,柳未筠为自己斟满酒,和着窗外的湖棹波纹,笑眯眯开口:“这不一定,楚皇最宠爱的公主入和叶,我父皇求之不得。”顾清景嘴角抽得厉害,在月色与酒色下,柳未筠的神态霎是好看,只是说出的话霎是可恨:“你信不信,我有法子让自己变成一个烫手山芋。”
柳未筠但笑不语,末了将酒饮尽:“毁了约,楚国百姓该如何看你?”顾清景于是好好想了想:“蛮横无理,无法无天。严重一些,为人不齿。”
“你不在乎?”
顾清景笑着摇了摇头,她眼中此刻的璀璨仿若银河倾泻而下,她那日于城楼将牡丹挥下,也未笑得如此动人:“在乎。可是除了皇兄,没人能动的了我。”
“你真是,恃宠生娇。”柳未筠憋了片刻,甘拜下风。
“谬赞了。”
二人各自说完后都静默了半晌,一时间除了楼下的嬉笑楼外的吵扰,再徘徊耳边的,只剩下了呼吸声。顾清景倒没有多不自在,解决了心上大事的她准备说一些场面话就离开,在她要开口时被柳未筠截断了话头,他眼中晶亮,不知是不是酒光:“不如你就嫁给我吧,我应该会对你好的。”
这话说得引人发笑,顾清景抱臂在前,睨着眼:“你也知道是应该啊。”
顾清景的话让迷蒙的柳未筠猛然惊醒,看来他真的是喝得甚多,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于是他再望向顾清景的目光中带上澄澈,一如往常的打趣:“此前我向你提出毁约的时候你还那么犹豫不决,为什么此刻心甘情愿了?”
顾清景回答的很快:“因为有谈得来的人了啊。”
顾清景的回答让柳未筠稍怔,宋乔啊宋乔,你还是棋差一着。
“你不觉得自己被禁锢住了吗?”
顾清景皱眉:‘’何意?”
“婢子敢反抗家主,千金小姐勇于追爱,你愿意将这些故事画出来,却选择了和她们截然相反的人生。”柳未筠实在不敢想象,在画本里声声发问的顾清景,最后入了深宅大院看着四方天地成了一个幽怨妇人时的情景。
虽然他还很好奇,为何画了两折画本的顾清景偏要用关氏与汤氏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还于尾端一再强调自己只是借了圣人之光。
此刻的顾清景并不奇怪柳未筠点破了自己身份,只是惊讶,他对画本中的内容似乎是不排斥的:“你为什么就不往好的地方想,比如我最后嫁的人其实与我看法一致呢?”
柳未筠听罢心上浮起不屑与冷然,谁都有可能,顾清景选择的那个人决计不可能。
于是他望向顾清景,再看她似乎也不是那么一个狡黠聪慧的女子了:“何种看法?画本里的那些吗?可那些不是在向世人传达自由的观念,你只是在宣泄你的悲哀。你知道,这样的自由与平等注定不可能实现了。”
顾清景的所有嬉笑都于眼角眉梢消失,一刹那就连酒堂上的高谈论阔她都听不大清了。萦绕耳边的,只剩下了‘悲哀’二字。末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柳未筠并未阻拦,只静静看着她牛饮,等到弦月高悬,顾清景抬起头,面上四散红晕,可双眸清亮非常:“我明白这种自由是追寻不到的,这是时代的原因。可二皇子信不信,在数千年以后,会有这么一个时代,就有我追求的这种自由。”
没有等柳未筠或许模棱两口的回答,顾清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轮半月,里头仿佛盛满星辉:“我收回刚才的话,我选择了那个人,就只是因为爱而已。”
柳未筠蹙眉:“你醉了,分不清喜欢与爱了。”
顾清景依旧笑盈盈的:“是爱是喜欢有什么区别呢,横竖我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去想通。”
见柳未筠不答话,她晃荡着脑袋又道:“以前我觉得自己跟你一样情路极其不顺,可现在不同了。你心里仍住着亡人,我却可以抓住一点光亮了。”
天边有烟花绽起,顾清景起了身,她看着神色不明的柳未筠,歪着头认真开口:“以后再见你,我可能就是宰相夫人了。”
“对他这么有信心?”
“当然。”
顾清景的身影消失在春风得意楼许久,久到正堂里的谈笑终于消失,久到方思齐布署好一切前来禀报。
柳未筠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在方思齐的声音稍顿后,柳未筠看着他,面上出现似是自嘲的笑意:“老师,不知为何,我有些羡慕赫连氏。”
柳未筠大概只是想道出盘旋心上已久的梗结,并不在乎方思齐的回答。方思齐也深知这一点,于是不再多问,垂眸行礼后退至一旁。
柳未筠松开自顾清景踏入便一直紧握的左拳,窗外烟花声繁,璀璨华光洒向四野。卧于掌心的,是一片风干的牡丹花瓣。柳未筠理好心神,松开手处理着方思齐递来的案纸。
而此时飘荡于地的花瓣主人顾清景,正提起自己的裙子准备翻墙。
在月华的映照下,顾清景就像一个勇士,站在高墙之下摩拳擦掌。
张府的院墙砌的甚高,多少有点攀援经验的顾清景靠着一身蛮力咬着牙终于登顶成功。但她发髻已经散得七七八八,配合着渐浓的夜色,不似女鬼也像怨灵。
是以她把着墙头的模样直接让对月引怀的张行止步子一顿,差点踉跄而倒。
顾清景趴在墙头,望着忙不迭向自己跑来伸手欲接的张行止笑道:“好巧啊。”
张行止觉得自己早晚要被顾清景吓死,前头暗卫来报文娴公主朝自己府邸过来,他便挑好最舒爽干净的袍子站在院子里等着她,可张行止没想到,文娴公主上门的方式竟是翻墙而入。
在他心中过了万千思虑时,顾清景已经歪歪倒倒地稳在了墙头,她身披月华,抹了抹碎发笑道:“我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就挑了一个比较话剧性的方式。”
张行止:???
“快下来好不好,这很危险。”
张行止面生的担忧尽数落入顾清景眼中,她像是被安抚的猫儿一般,乖乖点了点头。只是她还未完全蹲下,脚下一滑就栽了下去。
不过她也不怕,横竖张行止都会接住她的。
果然,正如那日马车疾驰而来时一般,张行止稳稳地护住了她。
顾清景脸颊因为吃力微微泛着红晕,她双手环上张行止的脖颈,眸中的喜悦多的就要溢出来了。张行止置于顾清景腰间的手一紧,他皱眉问她:“公主故意的是不是?若我不是刚好身在院中,你......”话至一半,他也训不出口了,只得认命般地轻轻放下颇狼狈的顾清景。
庭中再无他人,只有虬枝泡在如水夜色里,和着夜风簌簌生响。
张行止静静望着顾清景,她整个人看起来糟糕至极,不说没有公主的样子,那半点女儿家的情态也被满身的狼狈掩下去了。过了许久,顾清景忽然绽出一个笑容:“该甩的人我已经甩开了,张行止,我有话对你说,但在听之前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行止淡笑应下。
“和亲诏书下来后,我与你过从甚密毫不避讳,那都是我故意的,我在利用你。我不是什么善人,能用上的人,我都会收拢。可是对你,我发誓今夜以后对你再也没有利用了。”
张行止看着顾清景,想要使出全力瞒下心中呼之欲出的喜悦与悔意,可是顾清景的真挚与情动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像是福音又像是警钟。他摆出最淡的笑意,道:“公主何意?”
“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看自己会不会喜欢上你。”
顾清景的话语侵在溶溶月色中,淬了寒意的字句顿时便让张行止的意识四散,他努力抓住其中星点,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望着顾清景。
顾清景觉得自己失策了,本来是准备潇潇洒洒地甩下这一串话的,可所有的坦然在看到张行止瞬间收拢神色后,全部化为了紧张:“对不起,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有意为之。我想让皇兄明白,只有我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可现在,”她上前一步:“我喜欢你,顾清景特别喜欢你。”
等了许久,她等到了张行止的回应:“公主已有婚约在身。”
紧绷已久的顾清景这才笑了出来,她笑眯眯地望着张行止,怎么看怎么欢喜:“有张大人这句话就够了。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自私,但我希望你可以听进去一星半点,”怕张行止听不清楚,顾清景还提了提嗓音:“在我成为自由身之前,你能不能不要对其他女子动心?”
张行止心中欣喜,但他敛去半数神情望着满目希冀的顾清景,末了慢慢点了点头。
明明是寂静的夜色,顾清景却觉得,头顶上的弦月怎么看怎么圆润可爱。她望着张行止,心中蓦地涌起《牡丹亭》中一句话来。
小生待画饼充饥,小姐似望梅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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