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年年信(1/1)

    “你既念着张行止,就去跟顾琅说。”

    宋乔是动了大肝火的,冷冷抛下这么一句后便潇离开了。

    而顾清景听着专属于盛夏的蝉鸣,热风穿堂而过扑面而来,浇的她立时便下了决定。

    去宫里,去见顾琅。

    顾琅正在等待着顾清景。

    今晨梳戴时,他清楚看到了自宫女指缝间匆匆滑下的一根白发。

    细弱的发根配合着宫女慌乱的神情,让顾琅心底一直支撑着的某根线也断了。

    总会有一日,她尚青丝高绾,而自己已丛生华发。

    “公主,皇上就在里头等您呢。”

    躬身的太监话笑得十分得体,他微微抬起眼皮迅速望了一眼让里头的皇帝忧虑已久的顾清景。

    她依旧张扬明媚,似乎并未受到逃婚事情的半点影响。

    殿门“吱吖”一声被打开,像是凶兽一声宣泄的低吼后又被重重关上。顾清景的身躯被慢慢缩减,直至最后消失于缝隙中。

    太监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收起已有些僵硬的嘴角。

    “皇……皇兄。”

    顾清景看着背对自己站在台阶上的人,终于在心头涌上了丝丝局促。她玩着辫梢,见顾琅动也不动,只能低低又唤了一声。

    顾琅如沉珂老人一般,又如久睡之人乍然被唤醒。他背脊轻轻一颤,继而缓缓回身,面庞隐在了金器的阴影中,只能看到他负手在后,噙着笑点了点头。

    “这次闯的祸,实在是有些大啊。”

    他面上是不动声色,望不见半点破绽的笑容。温和的眼神一如既往,仿佛顾清景这次只是打碎了什么名贵器皿罢了。

    顾清景低低伏身,笑得乖巧至极:“清景知道错了这次实在是犯下了滔天罪孽,于是特来向皇兄请罪。”

    二人心照不宣的戴上面具,上演着一场虚与委蛇。

    “无碍。和叶已安抚好了。而且柳未筠也向朕允诺了,昭明帝那儿,他回去会周旋。”

    顾清景眼睫一颤,滴水不漏的笑容僵开一丝:“那还真是,多亏他了。”

    二人静默无言,半晌后顾清景嬉笑着开了口,她抬头望着顾琅,一双眼久违的晶亮,久违的落在了他身上:“皇兄心里,不责怪我吗?”

    顾琅摇摇头:“你既不愿意,那便罢了。朕会替你寻更好的。”

    顾清景向前迈了几步,唇齿间徘徊已久的话语如妥帖珍藏的女儿家心事,小心翼翼的向兄长和盘托出:“我心里,已有属意之人了。”

    顾琅眸光深沉,可绕是再望不见底的深邃也在听到这句话后有了丝丝波动,他仍是笑着,“宋乔?”

    顾清景摇头否认,她半脸真挚半脸期待:“皇兄也认得的。新晋探花,现如今是翰林院修撰,张行止。”

    张行止三个字字字敲打在顾琅心上,既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又是按捺不发的暴躁。

    将顾琅神情收入眼中的顾清景眸光一紧,她心中忐忑撤去几分,笑嘻嘻着,“皇兄怎么都不意外的?”

    顾琅终于望进顾清景双眸,他看着清清亮亮的一双眼睛,那里头的光彩再也不会因自己而焕发了:“当朝才俊中,张行止品貌俱佳。”

    顾清景一时间竟觉得无法反驳,待她再要开口时,顾琅忽然沉了沉声,语气中隐隐有期待:“若朕……答应这桩婚事,你是否就会心甘情愿待在长安了?”

    顾清景望着顾琅,忽然就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纸醉金迷的百花邀月楼内。

    红杏拢好衣衫,望了一眼坐在自己跟前悠闲品茶的张行止后,将琵琶置于一旁。

    张行止眼睫微微抬起,带着笑意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红杏:“宋乔已回京,你若想见,我安排你们会面。”

    红杏低低笑了声,她看着桌上小食,想着明日顾清景来时,该准备哪些她爱吃的。

    “无需劳烦殿下了。”

    张行止瞧着神态难得如此平静祥和的红杏,饶有兴味问询:“哦?停滞不前了这么久,这下倒有法子了?”

    红杏忽得起身,她向张行止行了古老的礼仪,整个人彻底褪去了缭绕在百花邀月楼内的脂粉气:“明日我约了文……六公主,届时我会将一切都告诉她。”

    “啪!”

    张行止拍案起身,手上霎时便生了红印,他望着眉目淡然的红杏,怒极反笑:“你敢?”

    红杏点点头:“我要做,我不能看着公主往火坑里跳。”

    张行止走到红杏跟前,方才的失态早已掩去。他居高临下的瞧着红杏,面上神情严丝合缝般的温柔可怖,仿佛是戴上了惯用的面具:“本王才是你该效忠的人。”

    红杏笑着否认了:“我是该忠于殿下的,可我也该忠于自己的心。”

    张行止冷笑一声:“你既有如此打算,又为何告诉我?”

    “我的命终归是殿下救的。”

    “不怕我杀了你?”

    红杏这才抬起了头,雪白的脖颈被浇上温软的烛光,眉目含情,动人无比:“冼姑娘已死,殿下若想等望奚森林中再走出人,那不知得多少年后了。”

    张行止眼眸一紧,落在红杏身上的目光狠辣了许多:“我何必依附于神鬼之说,若确有其事,你又为何龟缩于此,狼狈至极?”

    “可您仍是因冼姑娘借了和叶东风不是。”

    “若无冼姑娘从中周旋,您如何自和叶皇子那儿套取消息。”

    张行止一语不发的望着红杏,末了笑道:“再温驯的小兽,在外面养久了,也是会露出獠牙的。”

    顾琅允诺了婚事。

    允诺了顾清景与张行止的婚事。

    顾清景觉着终于自黯淡的生活中看到了丝丝光亮,它们直直射来,照得她心中一片盛大光明,照得她愿意大步向前。

    她是做好了打算的,求下了婚事,就上百花邀月楼,与红杏一道分享喜悦。

    还有硬是被她从府里揪出来的宋乔。

    原本宋远就不喜顾清景,自逃婚的事情一出,他再看顾清景便如瘟神一般,生怕沾染上宋乔一星半点惹得他万劫不复。

    是以顾清景的法子简单粗暴,她讨来了顾琅的口谕,忽视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宋远,笑盈盈的就带走了宋乔。

    而后宋乔就碎碎念了一路。

    “我真惨,真的。治水的时候被折腾的头疼,回来还有一尊大佛等着我。”

    “千不该万不该让你成了公主,我真是骂都不敢骂。”

    “你都一个有重大污点的人了,怎么还是狂的不得了。你去新安街上走一圈,那些说你的话我听了都不爽。”

    “如果我这次回去又挨了一顿板子,你就让临风楼唱一个月的公主和亲被始乱终弃的戏码。”

    “……”

    聒噪的声音在平康坊前戛然而止。

    宋乔走到笑眯眯的顾清景跟前,看她长发高挽,烟色的长袍则勾勒的她更显温润:“难怪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可我,对这儿不感兴趣啊。”

    顾清景拍了拍宋乔的肩膀,将胸前绢带拂至耳后:“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

    红杏静静等了顾清景与宋乔许久,久到杯酒下肚,小腹开始隐隐胀痛。

    她原本想着不等顾清景进门,自己就要去门口迎接。她会将悉心备好的点心奉上,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她现下连起身都困难无比。

    恍惚中她听到了楼下的笙歌调笑,与在望奚森林中的寂静冷然不同,这里醉绾红绡金粉铺地,所有浮华揉碎了搅在一起后,迸发出糜烂与死气。

    但顾清景将红杏从死气中拉了出去。

    脚步声传来,红杏知道,那是顾清景。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到门口就会下意识放轻步伐,就像是怕吵到自己似的。

    她想起身,可是力量无法支撑。

    “吱吖。”

    门被推开,顾清景身后是满楼火光与款摆的纱幔,她笑盈盈的忘了过来,虎牙灵动可爱,一眼就瞧到了红杏心上。

    真好看啊,她想。

    “别挡着我,叨一路了,渴坏了。”

    宋乔自一旁攒出,本骂咧咧的他在看到红杏后一瞬噤声。

    他收起笑容,眼神也随之冷了下去:“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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