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1/1)
文娴公主的第二桩婚事俨然已是超越其第一桩婚事的存在,并且成功的成为了茶余饭后的新一轮谈资,暂时无出其右者。
新婚之夜,驸马暴毙。这八个字送给长安各大戏楼,皆能妙笔敷衍出好一段传奇。现而今,这种奇事偏偏就发生了。百姓们一边扼腕那些高树都白烧了,另一边已经下了赌注,赌六公主最终会落入谁家。
在各大街巷的场场好戏上演的正热闹时,皇帝下了一道圣旨,恢复了六公主的封号,附以俸禄加倍,方慰其心。
殊荣至此,再无可比。
与此同时,文娴公主也被接回了宫中。百姓们都在猜想,宫中会有多少的珍品等着她。
长秋宫内,烛火摇摇曳曳的散满了整座宫殿,重重纱幔在这其中纷飞乱舞,遮挡住了巨大床帏上的顾清景。
除了每日的吃喝,殿内不留宫人,顾清景便如此这般不知岁月的睡了五六日。
直到今日,深重殿门被缓缓推开,盛大的阳光终于开始笼罩住了这座阴森的天地。
顾琅捡起被顾清景随手仍在地的宫袍,以及烧得不剩多少的嫁衣,隔着款摆的纱幔,沉默的注视着床榻上似睡未睡的姑娘。
瞧了眼被弃置在桌上的点心,顾琅掀开衣袍坐下,沐浴着阳光慢条斯理的剥起核桃来。
不多久,长裙曳地之声“嘶嘶”的殿中回荡,配合着这个场景,像极了大梦初醒的鬼魅来到人间。顾清景走到顾琅身边,睡眼惺忪,面含愠怒:“皇兄,你很吵。”
顾琅手指已见红,他放下最后一颗核桃果仁,将一盘完好无埙的果仁递给顾清景:“睡了这么久,饿了吧。”
顾清景也不客气,抓了一把就往嘴里送。
仪态什么的,自然是没有的。顾清景鼓着一嘴的核桃,唇齿间碎屑翻飞,送了几口热茶入肚后才稍稍好些。将一盘核桃囫囵吞枣的吃尽,顾清景冷冷望了眼只笑不语的顾琅,转身就要回去继续好眠。只是这个利落的转身还没来得及做全,手腕就被死死握住了。
顾清景回过身,顾琅低头认真打量她露出的手腕,指尖不住的摩挲着,搔痒人心。顾清景抽出自己的手,拢好衣衫,看着有些失态的顾琅,一语不发。
顾琅这才抬头瞧她,神情既无奈又好笑:“气了这么久,还没消?”
顾清景神情并未松动,她望着似笑非笑的顾琅,语气沉到了极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顾清景的?”
顾琅眼有震颤,但也迅速恢复了,他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顾清景道:“当初延一大师进宫,言说是为招魂而来,就猜到了。”
有烛火哔剥之声不断传来,殷勤燃烧了一夜的烛火,终于耗干了自己的生命。
顾琅收拾着顾清景吃完的残局,指尖一阵颤抖后道:“清景乖巧、胆小,从来只会躲在我身后眼眶通红的拽着我的衣角。可是文娴胆大妄为、率性张扬、每每只会把我气得头疼。”
他抬起头:“越头疼,越疑惑,越惊奇,越想念。”
这样汹涌的感情,顾清景不曾在顾琅眼中见过,她坐下,与顾琅直视,眼中满是坦荡:“你喜欢我。”
过了很久,她听到顾琅的低语:“我喜欢你。”
“我没有想到,是在这样令人尴尬的情景下听到你说这句话。”
顾清景面有笑意,她直直望着顾琅:“可我是你的亲妹妹。”
顾琅闪过惊慌失措的笑容,继而又变成了以往的模样:“这个秘密我会替你保守下去,只会有我们知道。所以文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以后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顾清景摇摇头:“你愚弄了我的感情,两次。”
顾琅答得很快:“我没有,朕没有!”
顾清景笑容愈发端庄,细细陈述:“我是楚国的公主,倘若国家需要百姓需要,赐婚和叶时我绝技不会逃婚。可是,皇兄啊……这目的也太明显了。你不是齐襄公,我也不是文姜。”
顾清景明显能感觉到顾琅身子一颤,眼中似有不可言说的耻意:“若我嫁到和叶,正合你意。若我逃了婚,便正好设下局让张行止露出马脚彻底断了我的念想。只有一件事超出了你的预算,柳未筠也逃了婚。”顿了顿,她道:“皇兄,王婉莹从冷宫出来,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中。这只是你送给赫连容的棋子。”
顾琅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出说了另一桩事:“在和叶与连祁中,朕犹疑了好一阵,直至发现赫连容对你心思不诡,实在是不放心让你孤身入连祁。”
顾清景笑着继续否认了:“你是用我做了诱饵,引赫连容入局。”她起身,逼近顾琅,看顾琅明显的失措,顾清景笑得愈发开心:“看吧,这就是你的喜欢。”
顾琅从未见过顾清景这种状态,这般模样,面上的惊慌持续了好一阵,他摇着头,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们之间,不符合道德礼法。”
顾清景一怔,蓦地坐下,朗声大笑起来:“道德礼法?这世上哪一条道德礼法框住了我,告诉我顾清景能爱何人不能爱何人。”
这话实在的震住了顾琅,他看着此刻的顾清景,眼中有思慕、有惊羡、有恍然:“现如今,你会怎么做?”
顾清景笑道:“皇兄,你还是这么直白。”
最后她道:“我想离开。”
顾琅听罢眉头皱起,似追问似苛责:“我们……清桑、清宁、亭儿、皇后,对你不好吗?”
顾清景点头道:“你们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无所适从。可即便是在这里生活十年、二十年,我仍然会怀念我的家人。会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想起关于他们的一个细枝末节而痛哭到心神俱颤。”
她眼眶泛着红,道:“你应该能猜到,我是来自怎么样的世界。我原本所接受的教育,所被告知的思想已经在我脑中扎根了,让我剔除他们甚至是推翻他们,不可能的,到头来只会痛苦一场。”
“我、我没有让你去推翻他们。”
顾清景眼泪落下,她望着窗棱,眼中情绪莫名:“有一个人让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和十年前截然相反了。这很悲哀不是吗,我选择逃避是我最大的妥协,让我顺从,是在让我去死。”
最后她望着顾琅:“我不认同你,所以不会再追随你了。”
顾琅双手紧握成拳,在这番的周旋中,终于有了丝丝上位者的威严,他看着顾清景,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喜欢朕吗?”
“我承认,我喜欢过你,但不是道义让我放弃,如果是因为其他,大不了我去要一碗避子汤喝下。顾琅,我选择了扼杀自己那份情感,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们之间的冲突从来都不在礼教上。”
顾琅眼中淬有寒意:“你只要在大楚,就不可能离开我的。”
顾清景明白这一点,顾琅若真有意困住自己,她根本连新安街都出不去。
“睡了很久了,出去吧。有人很想见你。”
顾琅最后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在他开门迈步之前,身后传来顾清景的低喃:“我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顾琅没有说话,他只抬头望了一眼晴朗的天空,思绪却回到了多年前的细雨时节,会那样奋不顾身陪着自己,缓缓拥住自己给予安慰的人,终归还是不在了。
被他们二人自己亲手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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