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1/1)
宫人们在外头战战兢兢的等了许久,毒辣的日头毫不吝啬的在头顶浇着,难免会浇出烦躁来。
就在几个人抱怨似的踢着脚下的石子时,长秋宫的大门“吱吖”一声被打开。
文娴公主一身沉肃正装,背脊挺得笔直,扫了一眼众人后,笑道:“这几日伺候的辛苦了,都去内务府领赏吧。”
众人大喜过望,行了礼后自是马不蹄停的往内务府赶了,其中有一个公主进宫时常在近前伺候的宫女,走了几步后狐疑的朝后望了望,灿烂日光下,文娴公主神色不明,令人疑惑。比如她从未这般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过,比如她此时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庄严,比如她没有半点痛失驸马的哀伤。
顾清景站在宫门前,在心里点兵点将了一阵后,独自前往长吟殿。
长吟殿的景况比顾清景想象中的要凄惨的多,宫人悉数被撤走,就连窗户都严丝合缝着,丝毫光亮不留,殿内器具搬的七七八八,一床一桌而已。
而王婉莹就发髻散乱的瘫坐在软床之上,目光空洞。
顾清景走近前,居高临下的望着气若游丝的王婉莹,末了掩住口鼻,目有嫌恶:“几日不曾净洗了?”王婉莹狠狠觑着顾清景,最后费力拖动着疲惫的身躯,想要离开她的视线。顾清景笑着任由王婉莹有如长虫般嚅动,慢悠悠道:“今早刚下的圣旨,王家,流放三千里。”
王婉莹的身子顿时僵住,她不可置信的回归头,看着噙着笑意的顾清景,双拳猛得攥紧:“会有报应的,你们会有报应的!”
“你真的不清楚你父兄做的那些腌臜事吗?”顾清景稍稍弯**,仿佛大发慈悲般开口:“而且这话不正好应在你们身上了吗?这回重获恩宠就没那么简单了,或者说让赫连容再来帮你一回?”
王婉莹久久未曾说话,末了嘴角溢出讽笑:“果然,果然,哈哈哈哈。”
“清景,你还是喜欢上他了。”
顾清景眼内有精光闪过,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望着王婉莹:“你还是这么自大。”
王婉莹看着顾清景,末了枯瘦的双手又抚上自己脸庞,喃喃道:“我怎么,就不长成这样呢?”她死死盯住顾清景,笑了:“他喜欢的,是你的面容,还是这副乖张的性情呢?”
“他不喜欢我。”
王婉莹没有理会这句话,她木木瞧着虚空天地,不停摇着头:“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他,何其无情啊。”
“所以你无法做皇后,”顾清景神色愈发冷峻,她肃然看着王婉莹:“你筹谋至今,都是痴心妄想。”
王婉莹恍若未闻,只是兀自笑着,笑着笑着眼泪便顷刻而下:“满心喜欢他的,他不要。偏要去追逐那镜花水月,就是个疯子。”
顾清景知道,王婉莹这儿是再问不出什么了,正要迈步离开时,她留下自己的外袍,拢好衣衫后道:“我会让人保你一生安康。余下的日子,你自己思量吧。”
顾清景走的很快,似乎忍受不了这儿的黑暗一般。自她走后,魔怔一般了的王婉莹忽的抓起外袍,末了又疯了似的掷于地上,空荡殿内只余低低的呜咽:“安苌……安苌……”
殿门被迅速关上,顾清景稍稍闭上眼,微微叹了声。
萧于宁理着丹蔻,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指尖轻轻抚过宫女奉上的暖色丝绸,最后缓缓道:“拿去给太子吧。”宫女走后,萧于宁瞥了眼近身的嬷嬷,状若无意道:“亭儿最近很宠一名婢女?”
嬷嬷躬身,毕恭毕敬回话:“府上人回禀说太子劲头已经过去了,这些天日日都在书房,今早呈上的策论受了皇上好一番赞赏。”
萧于宁笑着应下,不多时,有小太监来报:“文娴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顾清景已经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踏了进来,她弯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萧于宁忙不迭起身,将顾清景拉到自己身边,笑着引到桌边坐下,面上又欣喜又欣慰:“可算是见着你了。”一旁的嬷嬷接过话道:“皇后娘娘心悬了几日,饮食也不济,奴婢们看着都心疼。”
顾清景顺势握住萧于宁的手:“多谢娘娘。”
“哪里来的客套话。”
萧于宁摩挲着顾清景的双手:“怎么这么凉,是身子不适吗?”顾清景笑着否认了:“刚去看了庄妃。”
顾清景感觉到萧于宁的手一紧,但面上仍是滴水不漏的笑容:“庄妃是过于胆大了,不过你没事是最好的。”
二人闲话家常了一番,萧于宁一直在等顾清景提起柳儿的事,可直到顾清景起身要离开这件事也未被提及,她笑得温婉端庄,似乎真的只是来报一趟平安而已。
“皇姐们快急疯了,文娴就不多留了。皇嫂切记保重身体,不然我心里念着也深感内疚啊。”顾清景说的情真意切,萧于宁笑着应下,与顾清景又说了好一阵,最后才依依不舍的目送她离开。
待身影彻底消失,嬷嬷低声道:“文娴公主对娘娘您真心一片,您刚才为何不……”话未毕,萧于宁已经冷冷一眼瞥了过来,末了似乎是有些喜悦:“你们,终究不懂文娴啊。”
她淡淡说着,语气冷到了极致:“庄妃妄图游走于赫连容与本宫之间,只可惜蠢钝至极。她如果有文娴的聪慧,为本宫所用的话,倒是极好。”
嬷嬷不明所以,想着前一刻文娴公主真诚又单纯的模样,在心底暗自否认了主子的话。
“瞧着吧,不出三日,会有一出好戏。”
萧于宁最后道。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有些稀松平常,顾清景接连拜访了二位皇姐,自清晨熹光破云而出,到暮色四合金灿灿了一条街道。不知她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唯一可探知的只有,顾清景面上看起来愈发的欣喜。
长久以来跟着顾清景的暗卫终于被撤去,伏案已久的顾琅抬眼瞧了瞧殿外的月色,清冽如洗,稀稀疏疏散在长空中,霎是好看。
好看的就像这朝局,不论是尚书一派,亦或丞相一流,还是已流放三千里预自立新派的王守正,都在偃旗息鼓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四更天时,大殿中死气愈发浓重,一旁的太监敛了敛神情正欲开口时,披着一身夜色的高大侍卫匆忙奔了进来,作揖的双手颤的厉害。
只听得他说道:“皇、皇上,文娴公主自……自裁了!”
兵荒马乱的一夜。
兵荒马乱的一夜止于顾清景睁眼的一瞬间。
死亡的感觉并不陌生,迫近死亡的感觉就有点不美妙了。
顾清景先是费力瞧了眼手腕上的伤痕,才想起来对着站在床榻旁,脸色铁青的顾琅语气惨淡的说了说:“皇兄。”
顾琅面色沉沉的望着还在笑着的顾清景,背在后头的双手仍在颤抖着,半点止不住,他几乎是从喉咙口逼出了声音:“朕不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既然想要做好一个公主,就记着是万民奉养于你,你没有资格自尽。”
“既然想着要自尽,就干脆一点,不要算好了伤口与时间,等着朕过来。”
“唉,还以为可以撑一日呢。”顾清景十分惋惜,她盯着腕上的白布,看着渗透其中的鲜红血液:“可你还是来了。”
她抬眸,静静看着眉目有些松动的顾琅:“你知道,我曾是真的想死,但那个时候你告诉我,我有你们。”
顾清景偏过头,嘴中溢出的话语转瞬即逝:“但好像,我什么都没有。”
顾琅有那么瞬间很想抚平顾清景紧皱的眉间,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他已许久没有看到了。
他看着塌上的人,缓缓道:“我的妹妹……”
“我的妹妹,我最乖巧的清景,早在五岁时,就死去了。”
顾清景眸中一晃。
“你知道吗?延一与我说了因果。清景的落水是因,我的改变是果。不论是清景死抑或你的到来,都是为了成全我的果。”
顾清景蓦地扯了扯嘴角:“这太可笑了。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改变你吗?”
顾琅忽然蹲**,仿佛是在轻言哄着闹脾气的孩童,他面色柔和,望着不自觉往里头缩了缩的顾清景:“朕……我放过你,好不好?”
一室无言。
顾琅继续着,继续笑道:“朕知晓你是假意,可万一你真的存了死志,即便我再找来延一,也不可能见到你了。”
他轻轻抚上顾清景伤口处:“很疼吧。”
“还说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终归还是食言了。”
“朕在承德殿等着你,等着你清醒的来与朕相谈。”
“清宁清桑那儿我会去安抚,只是亭儿急疯了,一定要见你。”
“朕回去了,不要与亭儿聊太久。”
顾清景并未回一字,只是在关门声响起的一瞬,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磅礴而出。
计谋这么拙劣,可顾琅还是义无反顾跳进来了。
她抹去眼角泪水:“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用这么痛的方法了。”
扣门声适时响起,不过四声,来人已经大咧咧开了门。
顾亭跟个小兽一般扑到顾清景床前,说出的话喷了一半口水到她脸上:“怎么样了?你疯了是不是!不就一个男人吗,大不了我去安排一场宴会,全城才俊任你挑选!不愿意的绑也给你绑过来!”
顾清景避开他的口水攻击后才注意到顾亭身上还跟了个身披幕篱的女子。
身形纤弱,瞧着面纱里头的样子似乎是在哭。
顾清景这才笑了:“我的好柳儿啊。”
女子狠狠一颤,末了摘下幕篱,露出哭的凄惨又可怜的一张脸。
分明是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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