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1/1)
“望奚沉寂已久,甚至如果避世不出不会有此灾祸。但显然你不想让望奚就此隐去,我不知外头那支军队与你的关联,但你步步筹谋,其心颇深。”
暗夜结成的网,点点收拢,遮天蔽日,似乎要把顾清景与裴韫一起吞噬。
柳未筠走近前,站在顾清景身前,几日的劳累让他的身躯愈显单薄,但依旧颀长挺括,直直护着顾清景。
一边的裴韫如泠泠古玉,温润的质地下暗藏汹涌。她带着莫测的笑意,问族长道:“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族长先是不动神色地望了一眼顾清景与柳未筠,继而变得恭敬:“当姑娘找上二皇子时,我们便有此计。只是未曾想到多番变故,才造成了现下的局面。”
顾清景暗声问柳未筠,“你如何看出蹊跷的?”
“‘绕情’被下入房间时,那时我并未想到‘天堑’一事。后来才记起,‘天堑’药性极烈,即便可挡百毒,却也容不得丝毫的懈怠。她们既如此重视,便不会下药迟缓‘天堑’。除非,你体内的根本就不是‘天堑’。”
“一直都是我在做局,没成想自己也有入局的一天。”
族长微微笑着,“裴姑娘聪慧,勿需我多言也可猜中**。”
柳未筠走近几步,挡在裴韫近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族长望着他,眼有怔愣,似乎透过他看到了百年前的那位少年。
少年之爱,只少年。
“我一个大活人,又身份显赫的你们不算计,戏耍两个姑娘很有成就感是吗?”
顾清景叹气,柳未筠这张嘴啊。
“最外头那支军队只是引子,把三方势力引过来而已,这样那位赫连公子才可以斡旋其中。我猜想,你们的计划中大概是不包括这两位姑娘的,这是你自作主张的事情,捅出去不怕那人怪罪吗?”
看着族长的神情,顾清景知道是被柳未筠说中了,但族长面上全无惊惶,她的目光越过柳未筠,落在裴韫身上:“生人入林,我早有感觉。二皇子下令,必须找到你们。如今你们安好,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姑娘,这个令牌我希望你可以收下。”
族长语调诚恳,再次将玉牌递到裴韫身前,“三方势力汇集,望奚需要的是有能力有身份之人。我龟居此处日久,已无法带领其走下去。”
裴韫再次拒绝,猎猎黑风刮过,刮散了她的声音,“为何我会如此顺利的遇见你们,恐怕连这个相遇都是二皇子算进去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还有给我的朋友下药,妄图用她威胁我与二皇子,这触犯了我的底线。况且,连祁本是被巫术拖累,我不会任其再搅乱朝纲。”
族长蓦的大笑,眼中晶莹闪烁:“巫术拖累?当真可笑,我族只是擅观天象,便成了历任帝王推卸责任的幌子了是吗?三百年前,帝星出,陆望兮倾力辅佐,靠的是不出世之才。时过境迁,连祁式微,望奚式微,便可以轻易被抛弃。百年一轮回,帝王不过如此。”
声声诘问,在月色里荡开去,让顾清景想起,红杏离开时的不甘与希冀。
裴韫撇过头,眼中深意复杂许多,“统不过你一面之词。”
“即便是一面之词,亦是其言也善,”族长抬首,眼中倒映着星月,与沉沉夜空,“我猜赫连公子与你想的一样,今夜你若没有接下这块令牌,他会使望奚彻底覆灭。”
柳未筠开口问道:“为何寄希望于他身上?”
“到底是那人的后代,望奚族人,唯有相信。”
声音四散风中,打乱了其中暗藏的怨恨,与骀荡了百年的欢欣。高台之下的女子们未发一言,只静静站着,生亦或死,仿佛都与她们无关。
一片寂静中,顾清景道:“楚国派来领兵之将是谁?”
柳未筠忽的侧头看向顾清景,眸中闪过慌乱。
“是一位宋姓白袍小将军。”
顾清景颔首,当真是宋乔。
正这样想时,顾清景觉着手腕一紧,低头看去,柳未筠紧紧抓着她,像是闹脾气的孩童。
“横竖思量只在姑娘,”族长越过他们,走入高台之下:“望奚承命三百载,就算是覆灭在今夜,亦是天命所向。”
顾清景皱眉,“你们可以避入密林深处,望奚这么大,总能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族长抬首望着顾清景,容颜分显苍凉与凛冽,“可就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顾清景望着台下众人,好像在望着芸芸众生,又好像在望着无数个如红杏一般倔强的灵魂。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灵魂都是自由且鼓噪的。万丈天地之间的连接,只剩下了亘古未变的月光,洒在每个人的面庞上,像是遗漏残章里的绝响。
顾清景走近台阶处,居于高处,蹲**看着族长,语气依旧悠长嬉笑,“可不可不带我去阵前,我至少可以保证将楚军劝退。”
“顾清景!”
“清景……”
裴韫气急,站在顾清景身后,“你这个时倒是善良了起来,弄不好你会死的!”
顾清景偏过头,笑盈盈道:“谁都有可能害我,但就是那位小将军不会。”
二人沉默对峙,而一直敛目不知如何措辞的柳未筠,双拳缓缓松开,他望着无垠夜空,最后朝顾清景淡笑着,语气中隐隐弥漫着微不可闻的苦涩:“你若想去,我护送你过去。”
“柳未筠!”裴韫看着面前二人越过她无言对视,最后甩袖而去:“你们疯,我不奉陪!”
裴韫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之中,族长直至望不见裴韫后,目光复又落回顾清景身上,满是思量。
柳未筠缓缓上前,他身后是明亮一轮月光,身前是笑靥如花的姑娘,滚滚浊气在其周围四散,既诡异又惘然。
他同样也蹲**,与顾清景平视,“不要想着在宋乔的帮忙下偷偷离开,赫连容不会那么轻易撒手的。”
“除非你死。”
“我带你们去。”族长声音响起,“不论柳公子身份几何,我本来就该把你送回二皇子身边。”
她继续道:“你腹中毒的解药只有我知道,如若姑娘真可以解一时之危,我必双手奉上解药。如若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有姑娘在,尚可苟延残喘。”
“至于裴姑娘,”顿了顿,族长唇边漾起笑意,“她与陆望兮,连性子都很像。”
“你与陆望兮,又是何关系?”
不知不觉间,顾清景已经走到族长近前。族长眼神沉静,看着顾清景丝毫未起波澜,“巫女之中,谁不知道她呢,”只有在谈及陆望兮时,族长的眸中才暗暗有了久违的神采,“总会有人记住她的。”
顾清景瞧着夜色,是了,至少这片森林会记住陆望兮,与之百年,共千年。
三人正要动身时,阿凛忽然站出。顾清景不知其对于族长的所为清楚多少,只是看着少女的面庞一如既往的沉静,与岁月共沉沦,“我也去。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步步走向族长,语调难得的上扬,让人听出了她的情绪,“红杏用离开换了我的自由,是生是死,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的生死本就与我无关。”
轻飘飘一句话顷刻散入风中,顾清景望着族长的背影,又看着身旁的裴韫。还有与黑风纠缠的阿凛。
世间姑娘多种情态,千万风采,果不得证其一二。
望奚森林之大,顾清景这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先前她所沉浸其中的,统不过十分之一。其中泥泞与沼泽,野兽与飞鸟,时而划过长空、踏过野地,再歇脚枝头隐于黑暗,发出低低的嘶吼,震慑百里。
柳未筠紧紧跟着顾清景,替她扫去眼前黑风,再望一眼身后的其余几位姑娘,劈开脚下荆棘,继续前行。
战火偃旗息鼓已久,便容易给人这里仍旧太平的错觉。顾清景闻着残留在空气中的烽火气息,只觉心中百味交杂。
柳未筠一路都沉默着,面色在顾清景跟前难得这般的深沉,眼角眉梢不存一丝笑意,冷意与这片森林交融,泠泠浸人。
行进约莫半日的功夫,顾清景精准的嗅到了人烟。
安静一路的裴蕴这才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驻扎的不明军队,嘴角勾起讽笑:“你们猜这是哪一支?”
几人心照不宣的沉静一行,如今近在迟尺,倒是不知该如何言语。可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清楚,不论哪一支,这行人中,总有一人可保平安。
族长立于近前,只见寒风凛冽,依稀可见刀兵,她目视远方,声音幽沉:“无论哪一支,既已走到这儿,不该再停滞。”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景,“走吧,顾姑娘,我很好奇你会做什么。”
四路势力驻扎于此,找到宋乔,简单却危险。
柳未筠瞧着前方,末了道:“不是和叶的人。”
跟在最后的阿凛忽然开口,讽刺意味似要戳破眼前四散的空间:“当年、当年的玉璧就是死在了这里吗?”
枯枝被瞬间踩断,柳未筠僵硬回身,目色沉沉:“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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