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1/1)

    “画话本的时候,我会注意人物之间的言辞,有时候我画出来的并不是真相。至于真相几何,就要去字里行间寻找。”

    柳未筠看着眼前人,在谈及自己喜爱的事物时,眸中光亮大盛。

    “如若不是公主,你会是一位很优秀的说书人。”

    “过誉过誉。”顾清景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赞美,她思忖半晌后,将裴韫的事和盘托出。

    裴韫与陆望兮面貌的相像犹如上天的馈赠,柳未筠眼中攒着蠢蠢欲动,他低下嗓音:“据我先前打听到的,望奚一族本是有男子的,只是族中秘密只授于女子,加上望奚逐渐没落,族中男子不忍没落,纷纷逃离而去。时间日久,望奚便像一个隐世部落一般,再无当年辉煌盛况。”

    “在进入望奚前我留下口信,三日不出大军便可直接进入。我们只需忍过这两日,而且最奇怪的应该是,”柳未筠沉默一阵,周围气氛也逐渐安静,再无前几日的硝烟弥漫:“这战火,竟然停了一日。先前那般咄咄逼人,好像不把望奚夷平不罢休。现下倒偃旗息鼓了,时间点也巧妙,恰好在我们进入之后。”

    “那支不显山不露水的军队,他的统领,极有可能认识我们。”

    顾清景在柳未筠前做出了判断,二人对视,俱是点点头。

    腹内隐隐作痛,顾清景带着笑,轻轻抹去额头的细汗:“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深吸一口气,顾清景道:“你知道‘天堑’吗?”

    ‘天堑’二字刚落地,手腕便被柳未筠握住,他神色凝重。一阵力量将顾清景带入柳未筠怀中,再抬眼时只觉得眼睫距离柳未筠只有方寸之距,“难怪‘绕情’来得如此汹涌,你却只是沉入梦中。原是体内已有最凶猛的药。”

    紧着后槽牙说出来的话,比之寻常要严重许多,柳未筠使在顾清景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重:“怎的,去了公主的身份,便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了吗?”

    顾清景抽出自己的手,她盯着柳未筠,一腔的话已经逼至喉间,最后只是道:“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是毒就会有解药,况且你既说这是药,听着状况是好了许多的。”

    “‘天堑’是望奚秘而不传的药物,据说服者会在一定期限内体会过生死,捱的过去,便是新一番重生。捱不过去,便是死状可怖,血水一摊骨头都不剩。”

    语罢柳未筠自嘲般的笑了,望着顾清景,似是遥不可及,“答应过宋乔要好好照顾你的,我以为你听进去了……可能我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正说着时,顾清景忽然起身拥抱住柳未筠。

    柳未筠本是半坐着,顾清景直起身子,半个身体压下将其拥住,除了不知所措与擂鼓的心跳外,柳未筠竟还有丝丝的抗拒。

    他太熟悉文娴公主的招数了,多半是先礼后兵。

    但这次在长久的沉默后,柳未筠听着耳畔顾清景真诚的语调,恍惚如被蛊惑,情不自禁。

    “柳未筠,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千里奔赴救我出牢狱,谢谢你遍寻望奚救我一命,谢谢你只要是我在的时候都会在前头保护我。就算没有在长安的羁绊,为我至此的人我定是珍而重之的。可是、可是我是独立且自由的,在保证不伤害到你的同时,我或许可凭一己之力生存下去。这正是我离开长安的原因,不是吗?”

    “就算死了又如何,我本该是已死之人的。关于我的来历,乐王护你如斯,你不可能半点不知晓。”

    柳未筠双手久未落下,直至顾清景起身,他才恍恍惚惚的望着面前人。脑海中忽然闪出柳未泯的话,那位公主不是现世之人,是找到法子就可以消失的彻彻底底之人,届时上泉碧落,都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小筠,不要越陷越深。

    情不自禁的,柳未筠抚上顾清景的面庞。顾清景一怔,没有阻拦。柳未筠颤着手,像是在喃喃:“你现在眼中是谁?”

    顾清景神色认真:“是你。”

    身边的纱幔被窗外浑浊黑风带起,似是红绡帐暖,又似是生离死别。

    说着时,柳未筠扯开横档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纱幔,眼中情意化为浓欲,向着顾清景深深吻了下去。

    顾清景睁着眼,感觉到唇间的厮磨,感受到柳未筠仿佛患得患失一般的力量。末了她闭上眼,浅浅叹了一声。

    许是听到叹息之声,柳未筠猛得放开顾清景,面上的悲哀在一闪而过后融入未尽春色里。

    “对不起,是我放浪了。”

    若在从前,柳未筠万想不到自己会放开拥住心爱姑娘的双手,会忍住情动低叹一声歉疚。

    时也命也啊。

    顾清景噙着笑意摇摇头,心中竟开始好奇,她和柳未筠之间,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进而生生错过的呢。

    “裴韫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我总觉得族长没有我们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顾清景适时的岔开话题,柳未筠望着她,末了点点头,“各怀心思,不知谁是暗中的黄雀。”顿了顿,他又道:“但从现在起,你有任何不适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死。至多后日,军队便会进来。”

    暮色降临时,因着外头的偃旗息鼓,望奚森林陷入难得的静谧。星月垂挂,清辉漫天,撒在灰蒙蒙的森林里,好似鬼魅齐来的盛宴。

    被带出房间时,顾清景觉得心头一痛。她转身回望烛火间的柳未筠,在与他眼神对视上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望奚一族正在举办极乐的篝火会。顾清景看着眼前的一幕,颇觉滑稽。

    暂时的康宁竟然就可以让人放下戒心,火光烈烈,仿佛直冲云霄。而身着各色服饰的姑娘们,带着极度欣喜的神态,纵情欢乐着。

    在最上头坐着的,是族长与一脸凝重的裴韫。

    顾清景被押至近前,身侧二人忽然退去。难得不被禁锢的顾清景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防御的姿态做了一半便后知后觉的撤了,顾清景带笑,笑意中几分谄媚的意味很明显:“和叶皇子那儿我已经安抚好了,不知族长还有什么吩咐。”

    族长置若未闻,她的眸中盛着浓重的火光,在承载的火光中,顾清景仿佛依稀还瞧见了,一种不可明说的力量,在族长面上越发的明显。

    她在热闹声响中起身,来到顾清景面前。裴韫见状,便也跟了上来。在顾清景身前站定后,族长却是转过身,对裴韫笑着。她自腰间拿出一枚纹饰奇怪的玉佩,上刻‘望兮’二字。古老的花纹遒劲而神秘,飞身玉佩之上,古拙之气霎时便扑面而来。

    顾清景与裴韫的目光被令牌紧紧吸引住。族长站在月下,似是要踩月而去。她笑意更深,对裴韫道:“拥有这个令牌,无论身于何处,凡我望奚族人,尽供驱使。这片森林的详尽地图与所有机关,我也会尽数交予你。”

    低下的笑闹声愈发的热烈,全然不似在享乐,再望过去,顾清景莫名觉得,这不是篝火会,是古老而神秘的传承仪式。

    裴韫看着在月色沐浴下泛着清辉的玉佩,摇摇头:“望奚危难未解,我不能要。”

    族长蓦的笑了,看着底下的姑娘,像是在望着芸芸众生:“不能解,无法解了。望奚若不抓紧这次机会,只会与今晚的月色一同湮灭。”

    “三百年的传承,不可断送在我手里。”

    正在欢庆的声音戛然而止,姑娘们面上都出现视死如归般的神情。她们在朗朗月色下,齐齐望向高台上的顾清景与裴韫。虽是一片安静,却仿佛弥漫开沉沉的气息。是将死的无奈,是寄托的慨然。

    裴韫望着高台之下,泥泞之上,沉然开口:“族长为何托此重任?”

    顾清景望着族长,忽觉人有七窍,最为看不透。

    族长笑了笑,沾染年岁的面容因着此时的欣喜,看起来倒是天真了许多:“因为,你不是陆望兮,你也不是红杏。”

    裴韫震了震,一时语塞。顾清景似是了然,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所以,‘天堑’或许早就失传,在我腹中的,只是会让我疼痛不已几日的寻常药物?”

    族长垂眸,“姑娘亦是聪明人。”

    她忽然向裴韫作了一揖,动作中含着笨拙,却满是郑重,“第四十八任巫女在此,愿将望奚托付姑娘。”

    身在雾瘴中,辨不清真相几何。顾清景望着裴韫,又看向族长,像是进入了画壁世界一般。

    而裴韫就是离开这个莫测世界的钥匙,她望着伸到自己跟前的玉佩,一直佯装的神情终于撤下,面上恢复一如既往的冷厉:“我从来便不信神鬼,我只在乎真相。”

    高台之下的姑娘们忽然跪下,膝盖重重磕在泥泞之中,但身姿俱是挺拔颀长,像是埋根于此的高树,誓与望奚共存亡。

    一道声音自其后传出,凛冽而锋利。

    “你果然做的是这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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