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1/1)

    完犊子了。

    顾清景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飘着这句话,并且自心底而生的浓重悲凉。

    正如此时她站在岸边,望着湖中早已不见踪影的画舫,裹了裹身上的衣裳。在焦急望过一圈后,只得去找岸边的船家,寻一所小舫什么的。

    “老人家,请问你有看见方才停在湖心处,船前垂着两串红灯的画舫吗?”

    在瓜皮小艇上已经闭眼许久的老人,睁眼先是瞧见漫天星河,眼皮下拉瞧见满脸局促的画郎,再仔细一看,还是位女郎。

    他复又恢复姿态,漫不经心笑着:“没有没有,小老儿什么都没有看到。”

    话音刚毕,一锭银子便递到跟前。船家眼睛一亮,先是端着一阵,继而收下,“好说,我也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就在姑娘来的前一刻钟,那艘画舫刚驶走,说是里头有位了不得的人,要先回去快活呢。”

    完犊子了。

    顾清景脑海中再次飘过这句话,“那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姑娘就算再给我十锭银子也没办法的。”

    顾清景还真就掏出了十锭银子,毫不犹豫地奉送跟前。船家惊愕之下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合上后,咽下一口口水,“嗯……虽然去向不清楚,可是我当初靠近他们的画舫想捞捞生意时,听着那几位达官贵人似乎是想着靠岸去参加灯会的。听着其中一人的语气,估摸着是要去找什么姑娘,嘿嘿。”

    乐呵呵接下十锭银子的船家笑得仿若年轻了三十岁,而顾清景转身回望一眼人来人往的长街,觉着头更疼了。

    在摊子上随手挑了件外袍披上后,顾清景便一头扎进人潮与灯火之中。走到一半时,顾清景在就近的摊子挑选一番,择定一个神鬼面具带在面上后,终于稍稍放心。

    千灯会是与民同乐的好时机,是以待到圆月一轮之时,皇帝便会带着后宫众人与太子登上城楼,带上顾清景熟悉的和善笑容。

    她穿着款式老旧的衣衫,披着并不合身的宽大外袍,小髻松松挽着,面上是厚重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和在百姓之中,愣愣望着城楼上的人。

    威严沉稳的皇帝,笑意温和的皇后,倾城之貌的妃子,还有愈发老练的太子,以及其身旁温婉动人的太子妃。顾清景凝眼望着其后虽隐在阴影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良娣,面具下微微一句低喃:“柳儿。”

    烟花自长空绽放,于城楼上焕发百变华彩,顾清景眼眸轻动。

    最是火树银花。

    百姓们发出阵阵欢呼,城楼之上的掌权者微笑颔首。与民同乐,两皆欢喜。

    顾清景笑着转身离开。身后是熙攘人群与无尽烟花,是城楼上尽皆故人,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孑然一身地离开。

    千灯会让市坊之间的界限更加透明,顾清景向船老儿大致询问方向之后,涌入人群,霎时间便消失的彻无影踪。

    城楼上的皇帝与暗处的良娣双双眼眸一紧,似是故人应邀而来却又倏而不见。再凝神而去,不过似飞鸿踏雪泥。

    不忍再看。

    绕过几条长街,顾清景心思逐渐沉下,惊鸟铃工艺特殊,又忽然出现,怕是无法轻易再找到。抬眼一望汹涌人潮,顾清景复又迈开脚步,嘴唇紧抿不放过任何一人的任何神情。

    擦肩而去的青年男女们觅得良缘,自是喜不自胜,瞧着动作焦急的顾清景,又瞧着她并不合身的衣裳,疑惑而去。

    圆月一轮正正梢头之时,在熙攘长街与悠转华光之下,有人拍了拍顾清景的肩膀。

    顾清景转身,只见来人同样戴着神情可怖的面具,穿着扎眼的赤色袍子,他身后是无尽人群,身前是与自己的方寸之距。虽然望不见面容,可他在当空立着,潇潇洒洒卓然不群。

    传来的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姑娘是否在找这个?”

    来人掏出惊鸟铃,清脆一声响,瞬间便被嘈杂吞没,却依旧清清楚楚的传入顾清景耳中。似是把堆积已久的烦闷消除,此情此景之下,眼中、耳中,只有面前的惊鸟铃与面前的青年,还有耳畔久久不去的清脆声响。

    顾清景在怔愣之后,伸手干脆接下惊鸟铃,“多谢公子。”

    那人颔首应下,刻意浑浊几分的嗓音响在顾清景耳边,让她有一丝熟悉:“可否知道姑娘名姓?”

    顾清景歉疚摇头,她掏出身上剩下的银两,“这些都给公子,以报答公子恩情。”

    那人只接下一半,“本就是画舫之上姑娘所托,既然已经交还姑娘,就不必承这么重的恩惠。”

    在离开前,顾清景听到那人意味深长的一句,“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

    千盏长灯倏然而亮,正是千灯节最最精彩之时。

    顾清景握紧手中的惊鸟铃,凝眼看着逐渐没入人群中的红衣青年,看着千灯在其身后绽放,看其不动声色的隐入黑暗。

    平康坊,百花邀月楼中。

    自红杏死后,意芳阁便被另住她人。亦是色艺双绝的姑娘,也弹得一手好琵琶。

    一曲《逢君》罢,女子轻轻放下手,末了再次看了一眼桌前对坐的二人,向白衣公子抛去娇娇弱弱的目光,只是目光还没露出多久,就被一道折扇打住。

    青衣公子,或者说是女扮男装的青衣姑娘将折扇放下,笑眼盈盈:“姑娘辛苦,需要的话我们会再请你的。”

    白衣公子丢了粒花生进嘴,“听她的,你先走吧。”

    女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抱着琵琶离开,关上房门前挑衅似的问了句:“我是楼中花魁莹容,不知姑娘何许人也?”

    顾清景摇开折扇,“在下,一枝春。”

    莹容神情一滞,继而木木戴上门离去。

    “一枝春,画艺大手,来往三国之间,所画人物形容或比其人更甚,但不知相貌不知影踪,一画难求。其擅作人物画,偶有画本,皆为传唱不已之作。”

    宋乔又丢了一粒花生进嘴,“然而现今于长安为媒人作画,安苌,你不至于混得这么差吧。”

    “非也非也,”顾清景摇着折扇,活脱脱一副风流公子哥模样:“噱头起的越大,下手就要越谨慎。我思来想去,还是为有情男女们作画来钱比较快。”

    “可是你今夜不是把近三月挣得银钱都花在找这个小铃铛上了。”

    宋乔低笑一句,眼神落在桌子正中间的惊鸟铃上,顷刻后望向顾清景的目光暧昧许多。

    “你也说过了,惊鸟铃工艺特殊,虽然距离失窃已经几年时间过去,可若被他人拾得,那不就闹大了。”

    “你就不怀疑那个还你铃铛的青年?”

    顾清景忽然腆着笑,她身子前倾,瞧着宋乔的笑容也谄媚十分,“所以,这不让你帮我查查吗?”

    “我就知道你每次找上我的时候,就没什么好事。”

    宋乔吐出嘴里的瓜子皮,虽是骂咧咧的模样,目光里却尽是温柔:“我跟你掰扯掰扯。三年前,借着一首诗把我约到这里,一下子就借了五十两,说是从连祁一路辗转而来银钱不够。这以后我几个月才能见你一次,每次都是借钱。安苌,你有没有听过,检验两个人的友谊,就是问他借钱。”

    “我知道,我们情比金坚。我这不是低估了自由的代价,这哪哪儿都要花钱。”

    宋乔只是笑:“知道是你想见我,否则你以‘一枝春’的名义画一幅画,够我接济你四五回了。这次打算在长安待多久?”

    “不知道,过几日是懿儿的生辰,悄悄看他几眼再走。”

    宋乔看着顾清景,与她眼中的怅然撞上,颇无奈的笑笑:“你还是把他们当家人了。”

    “朝夕相处几十年,人非草木。”

    于懿即于守道与文华公主顾清桑之子,尚在蹒跚学步之时就在宋府住了许久,牙牙学语之时就向顾清景艰难而欣喜地唤了一声‘姑姑’。

    可爱粉嫩的奶团子如今已是机灵鬼一个,一直都记得自己有一位早逝的姑姑。每年顾清景的忌日都会前去,那时重回长安的顾清景,立在暗处望着哭花了一张脸的稚童,听着夹杂着奶声的抽泣,久久未言。

    久久无言,泪如雨下。

    “你也是胆大了,回回约见都挑这么个熟地儿,就仗着自己饱经风霜没有人认得出来了是吧。”

    顾清景笑着接过宋乔递过来的瓜果,同他一般的抛入嘴中。几年在外漂泊,不仅仅是外在的改变,就连举手投足间的感觉也与当年的公主截然不同。

    宋乔看着一股子江湖气息的顾清景,笑道:“在这儿给你留了房间,姑娘那儿也打好招呼了,你随便待着无妨。”

    顾清景鲤鱼打挺般坐正,笑眯眯作揖:“多谢多谢。若是查出那位还我铃铛的青年身份,请一定记得告诉我。”

    宋乔勾起外袍,闻了闻满身的酒气,相当满意的朝屋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和叶派了人过来商议边政,不出意外我约莫要去和叶待上一阵。届时你一切小心,还有,和叶使者前来,那谁对你执念甚深,说不定也会在。”

    顾清景玩着核桃的手一滞,眼眸轻动,末了像无事发生般,望着宋乔笑道:“在又如何呢?”

    宋乔稍稍无奈摇头,兀自叹着气,带上门离开。

    在宋乔走后,顾清景挺直的背脊一瞬垮下,她目光忽的落在惊鸟铃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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