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1/1)
“我喜欢男人。”何齐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吐出五个字。
郝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今晚情绪起伏剧烈,此时已然麻木,反而没什么兴奋雀跃之情,何齐说了,他不喜欢他,无关男女。
“那你刚才耍我玩呢?”
何齐也不知为何,或许纯粹是为了逗逗郝迟,或许是别的,其实他本没必要再供认出自己是个弯的,但看见青年人眸中的抑郁伤悲,却仍不忍心就此伤害,“我只是想说,我不歧视它,我珍视每一份感情。”
郝迟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何齐的坦然,他搓着双手,“这,我刚才错骂你了。”
何齐不在乎这些,“我们似乎跑题了,在说郝思远的事情。”
郝迟强拉硬拽回自己放飞的情绪,“哦,我觉得挺好呀,你不是也不歧视吗?”
何齐不赞成,“可是,绝大多数人面对和接受的都是异性组合,郝思远从小就有这么多想法,你不怕会影响到他的,他的未来。”
郝迟摇头,“不会吧,他身边最多的还是异性恋啊,他父母,我父母都是,你怕我把他掰弯了,不会,这个是天生的吧,我们从小也没接触过什么呀,不还是个弯的。”
郝迟说的直白,何齐却有几分无力,“不是,除了天生的,和后天家庭环境和心理因素,都有关。你不避讳他,等于是在替郝思远做决定。”
郝迟心中一震,他喜欢同性这件事情,父母并不知晓,郝思远也是一知半解的,但何齐说的有道理,这种思想灌输的多了,难免会影响到孩子,他心里已经知道不妥,嘴上却不肯认输,反而更随性的说:“管他先天后天,反正我这里就上梁不正了,将来他也弯了,我们正好做个伴。”
何齐低叹一声,“何必,这条路虽没有错,但太难走了。”
郝迟身子前倾,直直看向何齐,“何医生,你就是因为这条路难走,才不想走了吗,不只是我,你不打算再接受任何人对不对?”
何齐眼神寂灭,却不应答。
郝迟紧逼不舍,似乎定要问出个答案来,“怎么,被我猜对了?你没有勇气。”
“郝迟,多想想你的父亲,母亲。”何齐顾左右而言他。
郝迟双手一拍,“那巧了,他们不止我一个儿子,再说现在又有郝思远,我有恋爱自由。倒是你,你怕你的父母,对吧?”
何齐黯然,沉声道:“我父母过世了。”
郝迟再次哑然,何齐这么年轻,怎么父母就都不在了,他心疼之余,又暗恨自己蠢笨,随便聊聊就能踩到雷,有心要安慰几句,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两个人不算太熟,他看着何齐平静的面孔,又觉得对方肯定是故意的,他故意拿这件事戳自己的心,借此再来荼毒他的良知,他错了,何齐不光对别人,对他自己也足够狠。
“我。”郝迟总算捡起来话头,“何老师,你为什么总爱把话往死了聊。”
何齐无所谓的耸肩,“我不觉得,或许是话题不合适,或许是。”
“我知道。”郝迟忙打断对方话语,“或许是聊天的人不合适,告辞。”
何齐笑了,他整个晚上都笼罩在戒备中,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伪装,唯有这个笑,从心底发出来,轻松愉悦,在诉说着主人的心情。
郝迟去书房把郝思远抱出来,走到门边的时候,看到何齐笑得欢畅,不由多嘴问了句,“你笑什么?”
“哦。”何齐实话实话,“我笑你有自知之明。”
“告辞!”郝迟觉得这句话问的太多余。
第二天何齐就在楼下遇见了郝迟,他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他精神抖擞,穿着一身运动衣,似乎是晨练的模样,脸上红润,还有汗水,但头发上竟然有白霜,不等他问,某个人就跑过来递上一个红包,“何医生早。”
“早啊。”由于职业原因,何齐对红包特别敏感,两只手都背在身后,不敢乱接。
郝迟一把拽过何齐的右手,把红包拍到他手上,“别误会,这是郝思远的手表钱,饭钱我就不给了。”
何齐忙说:“不用。”
郝迟已经转身要跑了,他冲着何齐挥手,“何老师,再见啊。”
何齐只觉后背发凉,他觉得郝迟这两个字就是纯粹的字面意思,再见,总会再相见的。
居一龙的课题已经开始进行,何齐帮着他把病人信息调查表重新完善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改过数次,敲定最终版后就开始收病人。他结束了学校的一门课程,倒也能忙得过来,不时地再敲诈一顿师兄的火锅,觉得日子还算不错。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郝迟了,那天之后,这人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激起了斗志,发誓要把何齐追到手,各种小手段层出不穷,只差闹到科室里表白了。
何齐很头疼,居一龙几乎全程跟进,一边嘲笑郝迟是个雏,连追人都不得其法,一边又劝着何齐趁早从了他吧,免得他总是闹笑话。
何齐后悔两件事,一是不该那天善心大发帮了郝思远导致引狼入室,二是不该上了居一龙的贼船,拼死拼活给他卖命干活还要接受他的嘲笑。以前的时候,他最爱清净,现在却为了逃避这两人,去参加同事答谢宴了。
楼上肺病一科的肖华南结婚,何齐随了份子钱,晚上就跟着众人去附近的故城饭店去吃饭,反正回家也要自己做,倒不如吃些现成的。
答谢宴在二楼,何齐和赵宇坐在一桌,两人是这桌上唯二的男人,不免被灌了几杯酒,好在他有些酒量,不然待会没法回医院给夜班送饭了。
同事们看见何齐参加婚宴,都像是见了西洋景,话题不免要围着他展开,问的不过是些谈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结婚生子,何时请大家来顾城饭店吃小鸡。
何齐一概不答,他应付这一套渐有了心得,知道自己每说一句都要引起各种揣测和质疑,也就懒得送人头,反正微笑和喝酒就对了。
隔壁桌的夏天尧是重症监护室的男护,跟何齐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工作偶有联系,但多半是业务上的往来,此刻却挤到他旁边说:“何齐,过两天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何齐直接说:“去啊,哪天?”
夏天尧一惊,“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就是随便问一句。”
“去,去,肯定去。”何齐的老窝被端了底,虽说郝迟从没堵到门上去,他却觉得窝在家里有风险,因此外出便频繁了些。
“那行,我跟班长说,下周六校庆,校园开放。”
何齐恍惚,他读顾城一中的时候,学校恰逢百年校庆,当时全校欢腾,穿着同款校庆衫接待老校友,校长还斥巨资请来了水木年华,女孩子们跑上去献花被年级主任赶下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没想到,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大家便都吃的差不多了,新郎官早就另外新要了几个菜,连着馒头和红包礼盒递给何齐,辛苦他送到科室里。
一行人正下着楼,一楼大厅里突然有个成年男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便嘭的一声摔倒在地,浑身抽搐起来。大厅中人一片惊慌,何齐身边的两位主任却已经抢了过去。
众人让出空来,这个男子就在空地上来回翻滚抽搐,舌头也咬破了,满面鲜血淋漓,这是典型的癫痫大发作,何齐看了看手上的菜,想着这么多同事在,不用他挤上去,因此找了个角落站稳了,却并不靠近。
果然癫痫病人抽了一会就小便失禁,有同事去拿了勺子来,宋主任把勺子放了进去,防止他把舌头咬断,楼上赵主任已解开了病人的领口,让他把头歪向一侧,有四五个人跟着上去轻按住了病人四肢。
病人抽了三四分钟,慢慢清醒过来,抢救的医护们松了手,退到一边去,宋主任扶着这位男子坐起来,这才敢把勺子取出来。
病人家属反应过来,忙扑过来抱着男子哭,男子适才伴随意识丧失,兼之大脑缺血缺氧,还有几分迷糊,不过却抱住了妻子低声安慰。
宋主任等两人缓过来,便简要告知了病情,建议他们去医院完善相关检查,男子和妻子连声道谢,一楼大厅的客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宋主任笑着回礼,招呼同事们撤退。
大堂经理也过来致谢,顺便要多赠送几个菜,宋主任也没和他们客气,道了谢,让何齐去在这等菜,他们带着病人去了医院急诊。
早有服务人员过来收拾了大堂卫生,客人们落座后便开始讨论刚才的事情,有人还录了像,说是一会要传到网上去。
何齐安静的站在那里等,一会大堂经理提了四个菜出来,他接过来道了谢,出了门辨明方向就往医院走。远远地能看见门诊楼上的红十字架,似乎还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他加快了脚步,忽然也对自己的职业生出了自豪感。
医生和护理,本是一个普通的职业,甚至在被变相的划分到服务行业中去,实习四年,从医八年,何齐见惯了生离死别和人情冷暖,却在此时,品尝到了一份滚烫的热意,就像他手里正提着的热汤,在三冬严寒里温暖着胃肠。
何齐从不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直到今日也是如此,治病救人是他的本分,不需要被称颂和夸赞,那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会努力做到更好,却绝不会完美。
人总是要死亡的,无论他是谁,都无法从死神手里抢夺人命,但是,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这十多年,是问心无愧的吗?何齐自问。
是,他无愧,对所有的病人,包括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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