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是孰非(1/1)
何齐还在发烧,根本不想搭话,他脑子混混沌沌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
“刘科长,病人家属怎么说的?”贾澜问。
刘科长拿着笔在桌子上敲,“和你们说的差不多,人家的侧重点在泄露病情。刘新蕊多大了,成年了吗?”
贾澜一愣,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医专来实习的专科生,大部分年龄偏小,但是既然上了临床,多半也都有二十岁了。
“她今年十七。”何齐开了口,他窝在沙发里,正不停地灌水喝。
刘科长颔首,“好。贾大夫,你是主管医生,隐瞒病情的事情,跟别人也交代了吗?”
“都交代了。”贾澜对此事印象很深,当时家属很焦虑,她也怕出问题,因此去找宋主任汇报过,“我们交班时说的,护理上都知道。”
“那怎么这个刘新蕊不知道?”
“她知道,那天她刚入科。”
何齐把空杯子放下,“怪我,她刚上临床,警惕性不高。”
刘科长有点了点头,“好,还有件事,病历都封存了,你们没什么诊疗错误吧。”
贾澜仔细想了想,笃定地说:“没有,这个病人诊断明确,治疗也没问题,疗效还不错。”
刘科长把笔一扔,摊开手道:“看吧,本职工作做的再好,一句话就惹出这么多事。我大致明白了,事关实习同学,我已经和学校通过气了,他们学生处的人会来了解情况,实话实说,贾大夫,你和他们去沟通,不是自己的错误不要揽。何大夫,你先去看伤,烧成这样,别上班了,我和你们宋主任打过招呼了,她下午就从老家赶回来。有事咱们随时联系。”
何齐答应了,他这个状态,确实上不了班,被停职正好休息两天,和贾澜分开后,他先去外科处理了伤口,又吃了一堆消炎药,怕医务科会找他,直接去值班室睡了一觉。
何齐是被宋主任叫醒的,他睁开眼后有瞬间的恍惚,似乎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更忘记为什么躺在这里。
“何齐?你没事吧。”宋主任有些担忧。
何齐猛地坐起来,接着便感到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强压下各种不适,挣扎出一个笑来,“主任,您回来了。”
“你去拍个头CT和肺CT看看,别耽误了。”
何齐晃了晃头,“不要紧,没事。”
宋主任叹了口气,“事情我都听说了,刚才学生处的人也走了,你就在家好好歇两天。放心,不会有事的。”
何齐笑笑,“好,谢谢主任。”
“哦,对了,刘新蕊那个孩子想见你,他父母刚才来过。”
“她在哪?”
“办了住院手续,住神外去了。”
刘新蕊伤后头晕头痛,恶心呕吐,情绪更不好,据说哭了一上午,神外给的诊断是脑震荡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何齐先和刘新蕊的父母见了面,他们是本地人,在附近的五金市场做生意,所以赶来的很快,带着孩子做过检查后就住了院,他们虽有不满,但对何齐却态度极好,郑重的道了谢。
何齐连道不敢,“不必客气,也是我们没保护好孩子。”
刘新蕊的母亲眼睛通红,似是刚刚哭过,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被人打了,酸楚痛苦只怕更胜于子女,“何老师,不好意思麻烦您跑一趟。这孩子说想见见你。”
“应该的,我也想过来看看她。”
刘新蕊爸爸向病房一指,“在病房里,我们去买点饭,何老师,您劝劝她。”
何齐答应了,等刘新蕊父母下了楼,这才进了病房。
神外病人不多,刘新蕊家庭条件不错,住的是单间病房,何齐进去的时候,护士刚拔了针,小姑娘正捂着手背躺在床上出神。
“疼的厉害吗?”何齐等护士出了门,才在刘新蕊面前坐下。
“何老师。”刘新蕊一开口,眼泪立刻爬了满脸。
何齐叹气,拿过纸巾递到枕头边,刘新蕊拽了几张捂在脸上哭,她越哭越伤心,最开始还压抑着呜咽,后来索性拉起被子蒙在头上,蜷着身子嚎啕大哭。
等刘新蕊哭完,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何齐坐着没动,也没开口,她慢慢掀开被子,肿着双眼小声说:“对不起,何老师,今天谢谢你。”
何齐不答反问,“委屈了?”
刘新蕊抽噎着擦脸,她慢慢坐起来,低着头嗯了一声,“何老师,你不委屈吗?”
委屈这个词,好像从不属于何齐,他摇了摇头,“不委屈,是我先打的他。”他先动手打了病人家属,而且也没吃亏,似乎没什么可委屈的。
刘新蕊破涕为笑,“何老师,你。”她早就对何齐的冷幽默有所耳闻,但是入科后却发现带教老师严肃的很,她还以为别人骗她呢,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下次挨了打,记得跑,你是女孩子,肯定打不过他们。”何齐又冷着脸嘱咐了一句。
刘新蕊哭笑不得,“我吓懵了,忘了跑。”
“刘新蕊,你想过这件事是谁的错吗?”
刘新蕊哑然,何齐这句话显然不是站在她这边的意思,她都被打到脑震荡了,难道还是自己的错吗?
何齐坐在一张陪护的方凳上,他腰背挺得很直,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的学生,“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当然病人家属也有错。”
刘新蕊咬住了唇,努力忍住哭,她攥紧被子角,等着何齐后面的话。
“我不是要说教。”何齐努力笑了笑,以显得不那么严肃和可怕,“我实习时老师说过,只要是纠纷,我们就不可能没有错误,无非是责任多少的问题。病人家属反复嘱咐过我们要保密,贾老师也和你们说过了,你是忘了吗?”
刘新蕊小声辩解说:“我,我以为她是病人家属。”她脸上渐渐红了,大概也知道认不出自己的病人很没道理。
“我们医院不正规,病人不穿病号服,最开始的时候认不出也情有可原,你可以看手环。”何齐顿了顿,又说道:“以后说话一定要小心。”
刘新蕊点了点头,她只是个专科生,实习结束后,工作在哪里都不知道,经历过这件事,还会不会从医更是个未知数,但她知道何齐是为自己好,因此也没有反驳。
何齐知道面前的小孩子不服气,“病人曾经有过抑郁障碍,从你这回到病房后就要跳楼,幸亏窗户有护栏,又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患者儿子特别孝顺,受了刺激才会找过来。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伤害很大,那病人以后的日子呢,她时间本就不多,现在还要带着等死的魔咒,对她对家属都是种痛苦的折磨。”
刘新蕊再次咬唇,“可是病人有知情权。”
何齐无奈,他直视着刘新蕊,却不说话。
刘新蕊心头一震,她从自己带教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和不满,竟然鬼使神差的说了句,“何老师,对不起。”
何齐宽容一笑,“不用道歉。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还是要尊重病人家属的决定。医患关系里,我们是被动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你现在是学生,出了问题,有我们,有学校,有父母,别担心,会没事的。”
刘新蕊尝试了几次,终于说出口,“我要对病人认错吗?”
何齐摆手,“看处理结果吧,错虽然错了,你自己知道就好,就当是给自己不委屈的借口。”
“那,何老师,我会不会连累你,你会被开除吗?”刘新蕊突然有些舍不得何齐。
“不会的,你要相信刘科长。”
何齐的平静给了刘新蕊自信,她不由感慨,“老师你好淡定啊,我都吓死了,现在还后怕。”但出事前和出事后,何齐都很冷静,没有露出丝毫恐慌和畏惧。
何齐安慰她,“别怕,事情总会解决,无论结果如何,勇敢面对,我们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刘新蕊连连点头,“我会,何老师,我也会保护你。”
何齐失笑,“什么?”
刘新蕊被小瞧了,有些不忿,她义正言辞的说:“真的,我爸妈要起诉那个病人家属,他们先动手打我的。”
“哦,谢谢你。”何齐真诚道谢,他不得不感叹,刘科长的套路太深。
郝迟出院后立刻投身到了他最热爱的教育事业中,连郝思远都完全交给了保姆,兢兢业业的做课题,忙的不亦乐乎,连去食堂吃饭都嫌排队浪费时间,每天就靠外卖过日子。
由于接近期末,郝迟欠下的课不算多,大部分等着下学期再还给同事,苦战三天后,好歹睡了个懒觉,简单洗漱了,下楼后在路边找了辆小蓝车,带着阶段工作计划去行政楼找主任汇报进度。
一年当中,就属这个阶段的自习室最紧俏,考研占座,期末复习,就连教学楼中间的凉亭里都有学生裹着羽绒服在背书,不时地还有人和郝迟打招呼,他只好边笑着回应边努力回想,这个学生到底是哪个班级的?
到了行政楼,郝迟先放好车,然后去按电梯,等电梯的功夫突然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秦老师,不必送了。”
是何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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