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1/1)

    “那叔叔呢?是不是有奇迹发生?”郝迟紧张地问,虽然明知道何齐父亲已经不在,他仍不由提起了心,对于当时的何齐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吧。

    何齐很淡然,“我是个医生,相信概率,但不信奇迹,我很庆幸我爸爸服药后,咳嗽咳血都在好转,也没有明显影响到食欲,很快就出院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至于痊愈,我们都不敢奢求。嗯,那段时间我们父子俩过的很惬意,这个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从我上学就一直住校,很少能和爸爸在一起聊天做饭,更别说出去旅行了,去了国内一些景点后,我们甚至办了签证准备出国。但是,药吃了九个月,渐渐地不再有效,去复查的时候发现,肿瘤又长大了。”

    郝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不敢想象这对一切刚步入正轨的何齐来说,是多么残忍,“那怎么办?”

    何齐远比郝迟想象的要坚强很多,他笑了笑,“我们都有思想准备,宋主任她们建议换成三代药物,不过当时我爸爸不同意。”

    郝迟不解,“为什么?”

    何齐苦笑,“这个靶向药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一盒药几千块钱,只能吃一周,三代药物更贵。我读大学的时候,爸爸就在这给我买了套房,虽然只付了首付,却差不多花光了他的积蓄,后来就没钱吃药了。”

    郝迟哑然,他从小没有因为钱犯过愁,不敢想象身患绝症还要担心钱财的痛苦,他突然不知该怎样安慰何齐,想到刚才对方说的话,他立时明白了,“所以你把房子卖了?”

    “对。”何齐承认,“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名字,我趁着爸爸住院,偷偷去把房子卖了。”

    郝迟顿觉心如刀绞,“那你们住哪里?”

    何齐笑着又摸郝迟的头发,“我又不傻,卖房子之前,当然先租了个房子,把东西都搬了过来。”

    郝迟还是迟钝的没有发现何齐的异常举动,他又指了指脚下,“这里?”

    “嗯。”

    “啊,你这房子是租的呀?”

    “怎么,你嫌弃了?”何齐并没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旧事里,反而不时地开两句玩笑。

    “我嫌弃什么呀。”郝迟不是一般的迟钝,“那你卖了房子,你爸爸能愿意吗?”

    “他气坏了,逼着我把钱交出来。”

    “你把钱藏哪里了,存银行了?”

    “没有。”何齐狡黠的眨了眨眼,“存银行也不保险,我把钱全交到住院费里了。”

    “这也行?”郝迟目瞪口呆。

    何齐拿起酒杯再喝了一口,“嗯,没有比这更保险的了,有身份证也取不出来。”

    “那叔叔就算了?”

    何齐往后一仰,半躺在沙发上,“怎么可能,我爸脾气比我坏,也比我执拗,打完针我把他带回家,一看地方变了,老爷子差点没气吐血,我才瞒了他两天,把戏就被拆穿了。”

    “还是救命要紧,房子可以再买啊。”

    “我爸不这么想,他担心我人财两空,那房子是给我结婚用的,我小时候过得穷,但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道学习,从没下过厨,家务更是一窍不通,我爸怕我一无是处,再没有房子,将来就没人愿意跟我了。”

    郝迟险些脱口而出我愿意,总算还有些理智,一咬舌头忍住了。

    何齐看郝迟纠结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脑补什么,所以拽拽他头发,“想什么呢?”

    郝迟这次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双手护住自己头发,抗议道:“别揪,会秃的。”

    何齐于是又安抚的拍了两下,“不薅毛。你要听的重点来了。”

    “什么重点?”郝迟早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好奇心,看见何齐戳了戳自己后背,这才记起来,恍然道:“所以叔叔就打你了。”

    “我爸让我拿着钱再把房子买回来,我不同意,他给我做了两小时思想工作,我也没松口。”何齐打量了半天客厅,用手一指沙发前,“大概就是那里,我爸让我跪在那,趴在茶几上,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了根棍子,就往我身上抽,我也是犟,死活不输口。”

    郝迟心疼的咬牙,他都能想象到瘦弱的青年趴在茶几上,被棍子打的辗转反复的痛苦模样,“疼不疼?”

    “真疼。”何齐没撒谎,“我从没挨过打,不怕你笑话,我爸只打了三下,我就受不了了,眼泪更是忍不住,为了不开口求饶,连嘴唇都咬破了。好在我骨头硬,那棍子总算被打断了。”

    郝迟跟着松了口气,但接着又觉心酸,连棍子都打断了,何齐是受了多大的罪,“叔叔也心疼你了?”

    “我爸一直挺心疼我的,但那天。”何齐顿住了,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忙闭上眼等这阵眩晕过去,才缓缓道:“我爸又找了根鸡毛掸子来,我,我真是,当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大杖则走,给自己找借口要逃跑,但又怕气着我爸,就没敢动。”

    “那岂不是要打死了。”郝迟光是听听都觉得疼。

    “我爸又不是法西斯,不会的,他就是想让我疼了松口,也没真想打伤我,他看棍子打断了,便不敢往脊背上落,所以鸡毛掸子大部分都打在了臀上,我又羞又疼,就忍不住顶了两句嘴,我爸气坏了,真咳血了,喷了我一身。当晚就住进了ICU。”何齐想到这里,懊恼的把杯里的酒都喝了。

    郝迟忙劝道:“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何齐苦笑,“我其实挺怕我爸会走,所以那一阵子情绪也不好,一挨打就有些委屈,没收住,所以才敢顶撞。我爸在监护室住了几天,后来病情好转回了肺病科病房,我本以为事过境迁,他不提房子这事了,谁知道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威胁护士长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拿着钱就要去买房。我,我没办法,以前的房子是买不回来了,就和房东商量着,买下了这套房子,虽然小了些,也能凑活过,我爸就没再说什么,终于跟我回了医院安心治病。”

    “所以你背上的伤?”

    “嗯,我那会在监护室外面都疼的麻木了,以为自己身上的血都是我爸爸的,又担心我爸,就忘了去处理,后来才知道肋骨断了两根,有一道伤化脓感染留了疤。”何齐终于轻描淡写的说完了这道疤的来历,郝迟却觉得沉重的如同要去上坟,原来何齐是这么长大的,原来他受了这么多苦,原来他真的无亲无朋,怪不得他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疼吗?”郝迟鬼使神差的撩起衣服覆上那道伤,轻轻地来回的描摹着,似乎想要抹掉它。

    何齐身子一震,却没有阻止,“早就不疼了。”

    郝迟恨不得把何齐抱在怀里疼,却到底不敢,只好皱着鼻子说:“你受苦了。”

    “不会。我还觉得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算是纪念。你还听不听故事?”何齐怕郝迟伤心,连忙转移话题。

    “听。”郝迟擦了擦眼角的泪,“钱都没了,怎么吃药?”

    何齐抿了抿嘴,又捏了捏自己耳朵,“我接了个黑活,帮别人改论文,也能赚钱。”

    郝迟是体系中人,最知道论文的重要性,一篇SCI要数万,即使是中文核心也得上万,短期来钱,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快的,但是写论文大概是在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了,何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也不会走这条路吧,“你写了多少?”

    何齐痛苦的摇头,“不知道,有时候熬熬夜,能写出两篇来,我不写那些特别难的,价钱也不高,但要收定金,到后来就变成了个机器,呵,我只记得很快就还了师哥的钱,银行卡里的钱一直都是五位数,足够支付下个月的药钱和抢救费用,嗯,那是我最大的安全感。”

    郝迟心疼的几乎说不出话,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锻炼的足够强大,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湿了眼眶,原来人生可以这么艰难,有的人拼尽全力,就只为活着,他不停地抹泪,“那,叔叔没问你怎么来钱的吗?”

    “当然会问。”何齐屈膝放在沙发上,左手揉着额角,“你别笑我,我怕再挨打,没敢说实话,就说是帮老师和师哥做课题,他吃的药都是从印度买的假药,很便宜。我以前没扯过谎,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因为没前科,我爸就信了,他又活了一年半,走的时候也没有多少痛苦,我挺知足的,我们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时间,也算没有留下遗憾,所以,不用为我哭。你看,我现在活得很好。”

    何齐劝不动郝迟,他那晚哭了很久,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到后来根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何齐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十一点左右把郝迟撵回了家。

    送走郝迟,何齐也懒得收拾,就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十一点半的时候,郝迟发来了报平安的信息,他握着手机却突然没了困意,似乎是被往事勾走了魂,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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